一路上,周遭皆能听见,一阵阵官差的脚步声。
看来这次严查多半是真功夫。
薛玉卿拉着容儿,提着那装着两个磨合乐的布袋,从喧闹的街市拐进回家的巷口。
方才官府拿人的那一幕,即是与她无关,看也让人心惧。
所幸与她无关。
倏然,巷口阴影里猛地冲出一人,携着一身汗意与慌张,不由分说便将她紧紧抱住。
紧到,她怀里的容儿都不安地扭动起来。
慌乱间,她还是分辨出是连青晏。
面前之人,像是刚从什么梦魇中惊醒,官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有些散乱,脸色是一种吓得惨白,说话语无伦次:“玉卿!玉卿,我,我都知道了。母亲她竟然真的在外面放印子钱!就是那家布庄!官府的人就要来了!”
他声音打着颤,浑身都在颤抖。
饶是她冷静如厮,听到这话,心头狠狠一颤,拉着容儿的手都在颤抖。
“你说什么?”
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混杂的汗味。
她下意识地挣扎,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连青晏起伏的肩头,倏然定住了。
巷口对面,那家酒楼高高的轩窗之后,一道身着紫官袍身影凭栏而立。
他身侧站着近侍刘纪,主仆二人正冷冷地俯视着巷口这出夫妻情深的戏码。
日头正好,今日反教人眩晕。
隔着百尺之距,穿过绿叶遮挡,又有高楼之高。
她看不清赵缙脸上的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猛地一悸,如同被捉了奸,慌乱起来。
倏然推开了连青晏,连青晏反是错愕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薛玉卿声音又急又快,她来不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裙,一把抱起有些被吓到的容儿,奔回家去。
连青晏愣了愣,立在原地,随之连忙追了上去。
薛玉卿行动太快,布袋里的两个磨合乐倒了出来,一个仕女,一个将军,被落在地上。
待二人离去,赵缙命人拾起那两个木雕。
鬼使神差般,他将那个垂眸的仕女收入袖中。
又抽出剑来,将那“将军”的头切断,剩下一半随意丢在街边。
——
回到家中,尚未踏进二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季氏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声,夹杂着仆役惊慌的劝慰声。
季氏房外围了一圈人,个个面带惶急。
连青晏心头一沉,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只见房梁上悬着一条白绫,季氏被两个婆子死死抱着腰,正蹬着腿,哭得声嘶力竭,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住:“让我死了算了!我这老不死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是我拖累了你们!是我害了我儿的前程啊!让我死!别拦着我。”
她看见连青晏进来,哭嚎得更加卖力,挣扎着要去够那白绫,声音凄厉:“晏哥儿,我的儿。娘对不住你啊!娘只是一时糊涂,想替你多攒些家业,谁知道会惹来这天大的祸事啊!娘没脸见你了,让娘死了干净!”
连青晏看着母亲这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又想起外面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官差,只觉得大难临头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季氏的腿,也带了哭腔:“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快下来!万事有儿子在,有儿子在啊!”
薛玉卿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就不信季氏能狠下心来,那白绫结打得松松垮垮,季氏那声音中气十足,哪里真是要去死。
果然,季氏见儿子跪下,哭得更是入情:“你有甚法子,那是官府,是太子爷要严查!你都被停职了,还能有什么路子。让我死!我死了,你们就说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你们无干!兴许还能保全你们。”
“母亲休要胡言!”
连青晏猛地抬头:“儿子这就去想办法!去找同窗,寻上峰,总会有办法的!您快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立刻起身,便急匆匆地往外奔去。
府里彻底乱了套。
下人们窃窃私语,面露惶恐。
翠微拿着银票,散了府中的仆役。
可谓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薛玉卿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身衣裙,忙出门打听时景,又派丫鬟去给苏妙真递帖子。
打听来的结果便是,太子爷今日已经砍了人拨人头了,京中风声鹤唳,掺和过这些产业的官员都在寻人保全。
这回太子爷下了狠手,男丁斩首亦或是流放,女人没官为奴。
听到这样的结果,薛玉卿几乎快晕了过去,身旁的丫鬟急急扶住她。
她缓了一会,又问道:“世子妃,可给了答复?”
丫鬟摇头:“送信的人还未回来。”
怎会如此!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会到如此地步,她和容儿竟要成了奴籍。
这教她如何能接受!
这回可是真将她对连家那些点稀薄的情谊,散的一干二净。
薛玉卿一阵头疼,身子直僵僵的,命翠微将她常吃那药丸拿来。
缓过来后,她又问道:“世子妃,怎么说?”
回话那丫鬟面色不好,颤颤巍巍道:“忠义伯爵府的人说,世子妃前几日就离京去了。”
此言入耳,薛玉卿直直往后仰了过去,幸好有翠微扶住她。
浑身发颤,许久她终于稳住心神,只等连青晏是否能寻到办法。
晚间,连青晏终于归来,带着一脸颓色,坐到她身旁一言不发。
许久只道一句:“王宣不肯见我。”
八月的夜,闷热无风。
连家的灯笼高高挂,毫无温暖之意。
家内里人心惶惶,仅剩的几个卖了身的下人都战战兢兢。
利刃高悬,只等落下。
连青晏奔颓然坐在书房,脸色灰败。
季氏也不再哭闹,只睡在榻上,她弟弟和弟媳也早早回了老家去。
夜半,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阵砸门声。
凶悍般打碎了这寂静。
“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丫鬟去开门,门刚被打开一口子,即刻被从外猛地撞开。
夜里火把的亮的可怕,瞬间涌了进来。
一队身着皂袍公服、腰佩刀的官差鱼贯而入,足有二三十人之众,个个面色冷硬,眼如鹰隼。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沉如阎王爷,拿着她那日看见过的卷宗,厉声喝道:“奉旨查抄罪官连青晏府邸!一干人等,不得妄动!”
火把上火光跳跃,映着所持官差们森然的脸孔。
所剩无几的丫鬟们惊叫起来,薛玉卿身后的容儿瞬间哭了起来。
官差瞬间窜入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哐当声。
连青晏被人从书房里粗暴地拖拽出来,官袍被扯得歪斜。
他声音颤抖试图挣扎道:“各位差爷,是否有什么误会?下官…”
“误会?”
那青袍官员冷笑一声,将卷宗在横在他面前。
“连编修,令堂季氏重利盘剥,逼死人命,证据确凿!你身为人子,纵母行凶,治家无方,更有失察之罪!拿下!”
话音未落,两名身强力壮的官差已反剪了他的双臂。
下一刻,官衙的铁链重重戴上了他的手腕。
“青晏!我的儿啊!”
季氏从屋内扑出来,发髻散乱,状若疯癫,想去拉扯,却被官差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这回她重重摔倒在地,也顾不得疼,只趴在地上捶地嚎哭:“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
薛玉卿在混乱中被翠微紧紧护在身后,她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容儿死死搂在怀里。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着自己的夫婿被铁链锁住。
此刻,他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七魂六魄。
被带走前,他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官差厉声呵斥,踉踉跄跄地推搡出了府门。
剩下的便只有女眷。
那青袍官员冰冷的目光睨了睨,瘫软在地的季氏,紧紧抱着孩子的薛玉卿,并不如刚才那般粗鲁,挥了挥手:“按律办事!所有女眷,即刻送往浣衣坊。”
官差上前,粗鲁地抓住薛玉卿和季氏的胳膊,命她们褪去身上的绸缎衣裙,拆下她们发间的金银珠钗。
季氏挣扎哭骂,官差直接甩上一个巴掌,她便不敢再动。
薛玉卿没有反抗,乖乖换上粗糙肮脏的灰色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