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可一世的赵侯,也是这般结局。
他和陈询不愧是义兄义弟,真是一般龌龊卑鄙。
乔幕瑜缓缓走向窗边,推开窗棂漏出了丝丝光亮来,秋风吹着,她眼底浮现出泪光来。
赵缙入宫后又匆匆离宫,今日是他亲母的忌日。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山林前。
此处并非皇家陵园,是一座鲜为人知的山坡,种满了松柏,虽偏僻,却不荒僻。
皇帝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神色间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默。
赵缙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是一身玄衣。
父子二人沉默地沿着青石小径向上走去,耳畔唯有山中穿林过叶的秋风。
抬眼望去,小径尽头,是一座孤冢。
墓碑上面没有冗长的谥号尊称,简洁地刻着五个字——常宁公主之墓。
碑上洁净,面前摆放的贡品,显然是有人常年精心照料。
皇帝在墓前站定,眸光落在贡品上,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乏:“你母亲生前最喜清净,不愿入宫门,朕便将她安置在此处,合了她的心意。”
他怔了怔,像是陷入了回忆,“她性子冷,看着冷情,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义,比谁都倔……就像你。”
赵缙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墓碑上,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弯腰,缓缓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这时刻他不像九五至尊,反倒像个寻常男子。
他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墓中人听,也说给身后的赵缙听,“总念叨着,怕你太像她,会吃苦。”
赵缙依旧沉默。
当年皇帝一查明他的真实身份,便谴人告知了他。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晓对他一向严厉的母亲竟是他的养母,曾是他生母常宁公主身边的侍女。
那年常宁公主生下他,便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将他带出宫闱。
而那侍女在路上为了护住他,弄丢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
赵缙压了压嘴角,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也终于明白了,养母看他的眼神为何那样。
就像通过他,在看什么人。
皇帝将香插入炉中,转过身,看着赵缙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抬手,拍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好好陪陪你母亲,有什么话同她讲讲。”
他最终留下了这么一句,便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向下走去,背影倒影在山坡上,竟显出几分蹒跚。
赵缙独自留在墓前。
山风更加凛冽,一吹,树叶簌簌落下,又吹动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沉默着。
“母亲……”
他低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剩下的话被风吹散,落入山间,无人知晓。
说完,赵缙动了动,他上前一步,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祭拜完毕,赵缙快步跟上皇帝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赵缙始终沉默无言。
皇帝已整理好了情绪,瞥他了眼,心中清楚,这个儿子,比他母亲更懂得隐忍,也更难以掌控。
他与常宁之间那笔糊涂账,恐怕今生,都难以算清了。
傍晚,又下了雨。
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淋淋漓漓,寒意卷着细雨袭来。
赵缙回到官属,便瞧见了桌上那盘绿杨春茶饼。
眼见着,送来已经有些时候了,凉了。
他捻起一块送入口中,有些腻人。
味道却是半点未变。
坐在案前,他无端觉得心生烦闷。
说不清道不明。
心情称不上好,回去的也晚。
回府的时候,他本想直入主院,心思一动,生生转步去了思青院。
见自家主子这般神情,刘纪早早谴人去知会了声。
雨落纷纷,天是青灰色的,朦朦胧胧的,远处思青院里的烛光好似化在白雾里。
赵缙拒了刘纪的伞,入了雨中,跨步走去。
灯亮着,他知晓,她还未就寝。
推开院门,提步径直走去。
一抬眼,远远的,瞧见一张淡白的面庞。
她撑着黄罗伞,身着淡黄衣衫,散着青丝就静静站在那。
隔着蒙蒙细雨,映着提灯里的光,他清楚瞧见她眼里的淡淡笑意和弯弯的唇角。
一下子,赵缙那心中缠绕一整天的烦躁,被抚平了,感到无比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