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他的平静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话家常:“说起来,你幼时体弱,多亏了张氏悉心照料,方才平安长大。她虽非你生母,于你却有养育之恩。如今你即将认祖归宗,她这个养母,也该接到京中,好生奉养,享享清福,也算是全了你这番孝心。”
接张氏入京?
赵缙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来。
这些年他刻意未有接张氏入京,便是不想让她卷入这是非之地。皇帝此刻突然提出接她入京,奉养是假,为了钳制才为真罢。
一边要施恩为他恢复身份,一边又要将他仅有的亲人攥在手中。
即使心中有预料,还是没想到皇帝竟对他这般不放心,要为太子做到这份上。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抬起眼,迎向皇帝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沉稳的模样,没有丝毫迟疑: “陛下思虑周全,体恤臣下,臣感激不尽。臣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前往扬州,恭请母亲入京。”
皇帝看着他这般模样,笑了笑,摆了摆手:“嗯,去办吧,路上慢些,不必赶着年关,年后安稳到了即可。”
“是,臣遵旨。”
话音刚落,皇帝笑道:“还称臣吗?”
赵缙再次躬身,应道:“是,儿臣领旨。”
望着他离去,皇帝沉默片刻,才对着角落的王忠淡淡开口:“拟旨,着令江南织造,妥善安排张氏夫人入京事宜,务必安全送入京中。”
这会咬人的狗,不叫。
“奴才遵旨。”
整个京城都弥漫着春节的喜气。
城郊,许涧芳一人呆呆地坐在屋内,烤着火喝着热茶。
他并无甚么过年的喜意,近来他被那无来由的噩梦扰的近乎疯了。
寻了道士,那道士竟告诉他是因果轮回,接着就要卖他符水,那符水也并无用处,喝了以后他仍是时时做梦。
此时此刻,他握着笔,摊开专程记这梦的册子,写下这次梦中新增的部分。
夜夜做梦,他终于是能隐隐约约画出梦中那个女子的下半张脸了。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侯府上下也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除夕。
薛玉卿却是推开窗棂,看着屋外的仆役清扫着路上的积雪,她在想稚容。这些时日,她对赵缙十分顺从,但他仍未有松口让她见女儿的意思。
就在除夕前两日,事情竟有了转机。
那日下午,刘姑姑突然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身影,是容儿。
薛玉卿匆忙地从椅子起了身,连忙走过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数月不见,容儿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小脸尖了下巴,身上穿着新的棉袄,小手却依旧有些粗糙冰凉。
连稚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吓住了,盯着薛玉卿愣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娘亲,容儿好想你,她们说容儿乖才能见娘亲。娘亲,我也好想爹爹……”
话还未说完,便被薛玉卿捂住了小嘴,又环顾四周:“容儿,咱们先别提好吗?”
连稚容好似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点了点头。
薛玉卿的泪水在眼眶里滚了好几圈,她将女儿抱在怀里,抱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她仔细检查着女儿,确认她除了清减些,并无大碍,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又问了连稚容许多家常事,住在哪,吃的好吗,穿的暖吗诸如此类。得到的答案是都好,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凭她对赵缙的了解,他不至于去刻意虐待容儿,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细细观察来,许久不见女儿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沉默了不少。
稚容没有向她问关于为何见不到她的问题,后来也没再提及关于连青晏的事。
见女儿这样懂事,薛玉卿心中一痛。
除夕夜,宫中赐宴。
赵缙跟着太子与周沧东入宫,其中太子还因着魏徽关于大雪祥瑞的言论与之争吵了一番,最后还是当今和了这事。
他直至亥时初才回到侯府。
官袍上带着寒气和淡淡的酒意,他嗅了嗅身上的酒气,回主院换了身衣裳,径直来到了东院。
远远便看见,小院内灯火温煦,与外面的凛冽冰冷隔绝开来。
他跨步走近,推开门,眸光便落在窗边的软榻上。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着,低垂着眼睫,看着手中的书卷。
清瘦的女子卧在软榻上,怀里的女儿依偎在她胸口,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母亲的一角衣袖。
桌上摆着几样点心与热粥,动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