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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自封神灵抛弃信仰时,世界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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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元0081年7月2日,“崩坏日”降临,无声的丧钟骤然敲响。
那被漠视千年的无形屏障崩然碎裂,世界被撕裂了。
异时空的裂缝贪婪张开,不可名状的畸变生灵如浓稠污流喷涌而出怪物。
梦魇般的无形低语在虚空中穿行,轻易便能使人陷入自噬的疯狂。
世界原有脉络崩溃断裂,人类文明刹那间被拖至湮灭悬崖。
曾经的湖泊蜷缩成浑浊腥臭的污水池,而丰饶的大地沦为苍白死寂的荒漠,自然生物开始变异。
灾难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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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七区安置点的空气稠得能拧出锈水。劣质消毒水混着汗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酿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角落里,热水管道锈蚀的裂口渗出滚烫水汽,滋滋作响,与无数细碎的呻吟、哭泣、失控的叫喊搅在一起,重重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季望缩在污渍斑驳的金属墙壁和管道拐角之间,像一枚被强行楔进缝隙的铁钉。
十七岁的身体绷得很直,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僵硬。
他没看任何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深不见底。
怀里没有骨灰盒,什么都没抱,那双修长却布满细碎新伤的手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上凝结的黑色污垢。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的气息:烟火的焦糊、浓重的铁锈腥甜……以及……妈妈身上最后一点干净的、被汗水浸透的皂角味。
而这股记忆中唯一残留的、象征安全的暖香,此刻却被一股霸道苦涩的药气劈开。
那缕极淡、却异常熟悉的药香,像一根生锈的钩子,猛地钩起了记忆深处某块模糊的拼图。季望僵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得更紧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穿混沌的冰层:是他…?
不可能的。
季望几乎立刻就否决了这个荒谬的联想。陈棠早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他那样光风霁月、又总是病恹恹的漂亮哥哥,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比地狱还脏臭不堪的地方?
陈棠应该在……在特别国安组那传说中的基地里,穿着干净笔挺的制服,指挥着千军万马,做他的天之骄子。
这缕苦涩的味道,不过是哪个角落里同样病弱不堪的幸存者身上散出来的,绝望之地,病秧子也多得很。
季望用力把这缕气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连同那个突然闯入的名字带来的微弱刺痛感。
一切都太烫,烫得他指尖冰冷,五脏六腑却像在冰水里反复沉浮。
这世界全是泥泞,谁会在意一缕可有可无的药味属于谁?
直到那影子落下来。
一个笔直、瘦削的影子,覆盖了他脚前那片发霉的水泥地。
脚步声停住,很近。
季望的视线连一丝涟漪都没起,依旧凝固在那片虚无里。
妈妈的尖叫在脑子里尖锐地回响,血红的、扭曲得不合常理的圆圈图案在地板上疯狂蔓延燃烧的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那只用尽最后力气把他狠狠推进壁橱角落的手……冰冷的地面抵着背脊的触感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谁来了,哪个工作人员?
不重要。
都无所谓了。
然而,那缕苦涩的药气却因为这道影子的靠近,陡然变得清晰浓烈起来,蛮横地灌满了他的鼻腔。
心脏猛地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真的是他!
季望身体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骤然崩裂了一角,泄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震动,极快地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陈旧孺慕与被抛弃般巨大委屈的情绪,在无边无际的麻木痛苦中撕开一道微小的口子。
他记得妈妈每次提及陈棠时脸上那种温柔的、带着无限信任和欣赏的神情:“小望,你看陈棠哥哥多厉害,小小年纪就…以后你也要像他一样。”
“陈棠那孩子虽然身体弱,心却是顶顶好的,妈看人不会错。记住了小望,如果有一天……”
妈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清晰得残忍。
她是那么信赖他,就像信赖冬日里唯一不会熄灭的太阳。
而这个被妈妈反复强调“值得托付”的人,终于来了,在他失去一切之后。
“季望。”
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像在布满灰尘的铜锣上敲了一下,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这个声音,像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冰层!季望身体猛地一震,极细微,仿佛濒死的蝶挣扎着最后扇动翅膀。
那颗低垂的脑袋终于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头发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
眼眶是浓重、刺眼的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那红是凝固的岩浆,空洞得吓人,一丝水光也无。
他就用这双被绝望风干、布满恐怖血丝的眼睛,死死地、茫然地盯住陈棠的脸。
真的是他。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最后一点青涩的圆润,线条变得清晰而冷峻。
苍白得几乎透明,透着常年浸染病气特有的脆弱感,眼下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暗影。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
剔透的琥珀色,依旧如映着碎光的上好蜜蜡,但那光芒被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洞悉世情的倦怠彻底冻结。
那眼里的温度甚至比记忆里少年时期偶尔流露的病中疏离还要冷。
季望的喉咙无声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称呼,或者一个质问,却只是拉扯着干裂的唇瓣,发出一点气音。
妈妈温柔的笑语与眼前这张冰冷疏离的面容,形成最残酷的割裂。
那被刻意忽略的苦涩药气,此刻无比鲜明地缭绕在他鼻端。
是他。
那个妈妈嘴里“顶顶好”的陈棠哥哥,那个终究没能准时赶到的托付对象。
“抱歉,我来晚了。”
道歉清晰落地,不推诿,却也无法在那片冰封的心湖里融化一角薄冰。
这道歉像钝刀子,反而更深地扎了进来,他来晚了,只有这三个字。
季望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是蝴蝶破茧前那最后无力的一挣。
他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眼皮,动作艰涩,仿佛顶着无形的万钧重压。
目光上移,掠过沾着不明暗色泥点的军靴裤脚、腰间的黑色特制装备带,那是属于特别行动组的标志,冰冷地昭示着他如今的身份。
季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砸中,闷痛得几乎痉挛。
他如今这么厉害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在怪物来临时去救救妈妈?
冰冷的现实感和破碎的回忆在他脑中激烈冲撞。
视线最终定在了说话者的脸上。
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瞳,如同最锐利的冰锥,毫不回避地回视着他眼底的死寂与那片凝结的、混杂着微弱期盼和更沉重怨怼的灰烬。
季望下颌线条绷得像岩石,抗拒显而易见。他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或许是抗拒接受这个迟来的、残忍的现实,抗拒承认自己心底那残存的、被妈妈无数次加固过的信任和曾经隐秘的仰慕。
陈棠看着少年眼底那片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彻底冰封过的死寂,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倾泻而出的冰刃、怨恨与委屈,没有靠近,甚至没有因少年眼中冰刀似的审视而改变一丝站立的姿态。
他只是静静看着,仿佛早已准备好承受这份迟来的审判。
然后,他从胸前作战服的内袋里,精准地取出一个边缘磨得光滑的透明密封袋。
里面折着一张质地寻常的纸,边角有些磨损发毛。他没有递过去,只是伸到两人之间清晰可见的位置展示,让季望能够看见纸上的字迹,潦草而熟悉的妈妈的字迹。
“院长……” 陈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的波纹,只是在称呼季望母亲时,细微地顿了一下,像掠过一块光滑的、刻着深深遗憾的墓碑,“……留给我的。”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季望脸上,仿佛在确认季望是否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也留给你的。”
隔着那层薄塑料,纸上的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撞入季望的视网膜。
最前面是他自己的名字,带着妈妈特有的亲昵感。接着,是一个龙飞凤舞却力道千钧的名字:陈棠。
再下面,是几行凌乱急促但依旧能清晰辨认是他妈妈笔迹的字:
“……小望,你陈棠哥哥来了吗?妈知道他会来的。他从小说话就算数,把钥匙和这封信交给他。替我照顾季望。这孩子,以前总念叨你,他最喜欢你,别让他一个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