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木川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他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引擎轰鸣着远去,留下空旷的马路边和人行道。
陈棠慢慢挪到对面公园入口附近,找了一棵枝叶最是葱郁繁茂、几乎完全将阳光遮蔽在外的梧桐树。
树根周围有一圈被踩得光滑的石板沿,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缓缓坐了下去。
背部抵着粗糙的树皮,带来一点坚硬又踏实的支撑感。
他几乎是瘫软下去的,将所有的力气都卸在了这棵沉默的树下。
空气中充满了午后特有的慵懒。
光线透过茂密的叶片缝隙,碎金般洒落,在粗糙的石板和行人匆匆的脚步间跳跃。
街道上,汽车的引擎声、远处模糊的鸣笛、小孩子追逐嬉闹的尖笑声、情侣低声的谈笑、老人悠闲踱步的拐杖敲击声……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而生机勃勃的都市底噪,这大约是普通人末世前最后的安稳了。
这些声音穿过陈棠迟钝疲惫的感官屏障,模模糊糊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像一个被放置在大海中的漂流瓶,任由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包裹、冲刷,却又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看着。
他看着行人穿着颜色各异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匆忙地交替前进,节奏不一。
既使是在灾难面前,世界依旧在高速运转着。
喧闹,拥挤,充满各种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期待,一切如常。
只有他,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硬生生从这条奔腾的河流中拽了出来,孤零零地悬停在岸边的淤泥里。
他感受不到那份正常,那份如常。
那些声音和色彩仿佛褪了色的电影,模糊不清,身体内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冰冷粘稠的倦怠。
“直线切割”带来的力量残余像冰冷的毒液,还在骨骼缝隙里缓慢流淌,麻痹着他的神经末梢。
情绪风暴过后的空虚和后怕,像退潮后裸露的嶙峋礁石。
阳光无法带来暖意,风拂过脸颊时,只带来一点微弱的、凉飕飕的触感。
他长久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抱膝坐着,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目光放空地望着眼前流动的光影人潮。像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又像一个被世界遗弃在角落的、精疲力竭的提线木偶。
时间在这片树荫下,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流速向前蠕动着。
渐渐地,开始有经过的路人注意到这个长久静坐在树下的身影。
他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坐在喧闹的都市一角,却像个格格不入的静物。
那张脸过分的苍白憔悴,在树荫的暗沉光影里像失去了所有釉彩的白瓷,薄得仿佛一碰即碎。
眼睫低垂着,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抖,覆住深陷的眼窝,投下疲惫不堪的阴影。
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没有一丝鲜活的润泽。
整个人蜷缩着,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午后,却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和疏离。
安静、无害、易碎。
像一只曾经被精心呵护、却在外面遭遇了巨大伤害的家猫,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疤。
小心翼翼地躲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安静而孤独地舔舐着伤口,对外界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无声的抗拒。
他不需要安慰,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消化那份蚀骨的疼痛和冰冷的孤独。
有人好奇地看一眼,便匆匆离去。
有人脚步迟疑地放缓,眼神流露出同情或担忧。
一瓶带着沁凉水珠的矿泉水,被轻轻放在离他不远的石板沿边缘。
独立包装的软糖,印着可爱的动物图案,放在水瓶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一盒温热的、似乎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巧克力味牛奶,也被小心地放下。
一枚被夕阳染上金色的水果硬糖,落在牛奶盒的旁边。
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像是某种默契而无声的献祭,小心翼翼地被放置在距离陈棠约半米远的石板地上。
放置它们的人,在他模糊的余光里,只是匆匆路过的一道剪影,可能是个背着画板的少女,可能是个牵着孙子的老太太,也可能是个刚放学的学生……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转。
他像一个真正的盲人,对外界这些微小的奉献毫无觉察,或者说是隔绝了那微弱的信号。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倦怠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空茫里。
时间失去了刻度。
暮色悄然晕染着天际,将白日的光明一点点稀释成柔和的暖黄与淡紫,光线斜斜地穿过树叶,拉长了行人匆匆归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