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季望站在离床边最近的位置,眼圈泛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后怕和担忧,正紧紧盯着他。
楚木川站在季望稍后一点,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窗户的光,脸上的风尘和疲惫尚未洗去,但眼神也牢牢锁定在他脸上。
医生沈砚自然是主位。
而那个挤在季望身边,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探到床沿来,正拼命想看他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的……不是沈臻是谁?
这个本该坐镇后方处理善后、最讲究规矩和程序的下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沈臻,国安部一组最得力的核心成员之一,平日工作沉着冷静,作风凌厉果敢,处理棘手问题的能力连楚木川都称赞过。
可偏偏在陈棠面前,这位沈副组长的冷静人设就会瞬间崩塌,变身成一个带着点老妈子属性、极其不沉稳的“话痨”。
他看到陈棠睁开眼,惊喜在眼睛里闪过,猛地又往前凑了半步,把季望都挤得不得不往旁边让了一下。
“组长组长,您终于醒了!”
沈臻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又努力压着音量生怕吓到陈棠,“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恶心?伤口疼不疼?”
“林医生,组长醒了!”
季望默默看了沈臻好几眼,又疑惑地看了看陈棠。
这人谁,怎么比他和楚木川还激动。
这老妈子一样的唠叨劲儿不像国安部的人,倒像是居委会热心阿姨。
“沈…臻?”陈棠的声音带着久睡的沙哑,眼神还有些迷蒙,“你怎么……”
“组长您不知道啊,没有您坐镇,组里都快乱套了。幸好这次…咳咳,不对!”
沈臻语无伦次,话头一转,像个急于讨表扬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棠。
“这次收尾您放心,大部分都是属下我带人处理的。保证不留后患,大家都担心坏了,派我务必亲自来看您,我们很想您!”
这明显是谎话。
陈棠很清楚,后方的收尾工作按流程是绝对不会副组长擅离职守亲自跑回来探病,尤其是他这种常规透支后的休养。
八成是这家伙自己找理由偷溜出来的。
看着下属这副毫无平日精英模样的、仿佛有隐形尾巴在疯狂摇动的讨好姿态,陈棠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开口让他正常点。
林砚果断出手制止了沈臻即将爆发的更多语言轰炸。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别吵他。陈棠,感觉怎么样?除了乏力,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林砚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在随身携带的电子平板上划动,查看实时数据。
陈棠定了定神,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透支带来的疲惫还在骨缝里蔓延,浑身酸软无力,左手的伤口也在细细密密地疼。
不过,比起之前反噬巅峰期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的痛楚,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陈棠下意识地张口,打算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最简练平板的词语回应。
还行,无碍,不用管。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报喜不报忧或者说根本不报,只求让身边的人放心、让医生赶紧走开别念叨。
然而,话到嘴边,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眼却完全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
“…手,好痛。”
话音出口的刹那,陈棠自己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平静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和难以启齿的尴尬。
好痛。
他竟然把真实感受说出来了?!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怎么回事?
就在他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心神剧震的瞬间,另一句带着更明显委屈音调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溜出了他的双唇:“……真的好痛!”
陈棠:“…………”
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床边,季望因为哥哥难得的示弱而心疼得几乎要窒息,眼眶瞬间红了。
楚木川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动作看起来有点粗暴,但落到陈棠额头上那两指弯曲的关节力道却收住了,只在他额角极其快速地、带着斥责意味地敲了一下。
“咚!”声音很轻。
就这轻轻的一敲,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
陈棠只觉得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涩感和莫名其妙的委屈瞬间涌上鼻尖,这本该是他最不屑、最该压制的幼稚情绪。
但那吐真剂的药效似乎在放大一切感官和本能反应。
陈棠下意识地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因为那敲击的触动和内心感知,迅速泛开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抬起那双蒙上了清凌凌,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巴巴地带着一丝控诉看向楚木川。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欺负狠了又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流泪的猫科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