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城门开，四人混在小商贩中进了城，走到一片狼藉的慈萱堂门口，看见有男衙役从里面抬男衙役的尸体，姜燃低头，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将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脸。

走过慈萱堂，几个男衙役敲着锣鼓路过，一边敲一边叫喊：“游街了啊！□□游街！就在县衙门口那条街上，大家快去看啊！不要脸的女人告自己夫君被抓住了，大家都去看啊！”

四人脚步齐齐一顿，转而去了县衙门口。远远看见县衙门口有辆囚车，囚车正中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似乎是谢方苒。囚车后面的高台上，一个青绿色螳螂似的的身影坐在太师椅上，身旁坐着一个呆滞的穿着层层叠叠广袖秋装的女子，像个绢人娃娃。

敲鼓的男吏把鼓敲了三遍，姜燃几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朝囚车接近。

青绿色身影站起来，姜燃哪怕低着头，也能听出他的恶意和得意：“刁妇谢氏方苒，不遵妇道，悖逆人伦，竟以卑告尊，以妻讼夫。”

“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丈夫就是妻子的天！这天底下，岂有妻告夫的道理？此等行径败坏纲常，扰乱礼法，乃是我山县之耻！若人人效仿，则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谢方苒从囚车里奋力抬头，声音虽颤抖却清晰：“小民冤枉！小民告夫，乃是因夫当街捅刀，朝廷律法曾言夫殴妻有罪，按常理减罪论处。律法尚知夫殴妻有罪，为何妻告夫便成了十恶不赦？小民所为非为告夫，实告暴徒伤人，若告发伤人凶徒有罪，那王法公理何在？”

孙耀宗把剑眉一竖，神色变得沉郁下来，他薄唇一张正要开口，男衙役已经叫道：“你这刁妇！竟敢自称小民！大人在此，你该自称民妇或妾身才对！”

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闻莺闻言，嘴角讽刺的勾了勾。

孙耀宗将手抬起，缓缓压下，压下台下众人哄乱的吵闹声，继续道：“此妇平日便是泼辣悍妒之辈，如今诬告亲夫更乃蛇蝎心肠！若非失心疯癫邪祟附身，安敢如此狂悖？其告夫之举，绝非为求公道，实乃因一己私欲不满便欲毁夫家业，坏我地方风气，其心可诛！”

“如今本官做主，将此妇游街示众。众父老也可以此为戒，好生管教家中妇人。今日若纵容此妇，他日尔等之妻、之女，皆可效仿此恶行！届时，尔等为人夫、为人父者，岂非寝食难安，家宅不宁！此风绝不可长！严惩此妇，乃是为全县正风气，为尔等保家宅！”

“来人！游街！”

孙耀宗说着，将令签掷下。

立即有男衙役接了令签，将谢方苒从囚车中拽出来，谢方苒腿上还带着伤，她踉跄了一步，血立即从大腿上和腰腹上的绷带下渗出来，染红衣襟。

人群众男已经群情激愤，抄起手边的东西朝谢方苒砸过去，几个石头砸在还带着伤的谢方苒头上，将她额头砸出一片青紫。若让他们将谢方苒游街一圈，也不知谢方苒还有没有命在！

赵言犀紧张地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小声道：“咱们雇的人怎么还没到？”

魏大姨也四处打量了一番，示意她莫急。姜燃盯着高台，算了下距离，试图算出自己冲上去劫持孙耀宗的可能性有多少。

她虽然失去了精神力，耳力却还是很好，她看见高台上孙耀宗走到闻莺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嘶哑着对闻莺说：“莺莺，还不高兴吗？”

锦缎高髻包裹的闻莺垂着头，没说话。

孙耀宗笑了：“莺莺，你别想跑了，乖乖呆在我身边吧。我为了你，把你呆过的慈萱堂都查封了，萧家工坊也停工整改了。山县不会再有什么地方收留你们这种无父无夫的女人。你离了我无处可去，那些女人也无处可去，她们只能乖乖回家呆在她们的丈夫身边，就像你一样。和我在一起你不高兴吗？”

“嗯？莺莺？”

“呸！”是闻莺的声音。她狠狠推开了孙耀宗，站起来，走到高台旁边。层叠的衣摆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弧度，将她淹没在绸缎、长发和首饰之间。

孙耀宗没有跟过来。

姜燃仰头看着闻莺，冲她打了个手势。闻莺对上她的视线，空洞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连神情都有些震惊。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抬起袖子掩了一下面，放下袖子时，神情又恢复了那种麻木无波的状态，但眼神却紧紧黏在姜燃的手上，分辨着她的动作。

看到最后，闻莺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赵言犀是四人中最高的，她踮起脚尖又四下望了望：“他们人呢？不会是不来了吧？”

魏大姨也四下又看了一圈，微微凝眉道：“不会的，矿洞要封是天大的事，山县的人不会不在意。”

话音刚落，人群中另一个方向，突然有个轻盈的眼熟身影纵身跃上了高台，夺过男衙役手中的鼓槌，敲响了鸣冤鼓。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悲伤的老妇声音响起：“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民妇做主！民妇有天大的冤情无处可诉，唯有撞柱明志啊！今日得见青天，求您垂怜！”

人群散开一个通道，姜燃看清跪在囚车附近的那人时，瞳孔骤然紧缩：“何之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