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德尔佩小姐是个怪人,十足的怪人。
当她红着脸、攥着信封从里屋走出来时,谁都觉得这事成了——二十四岁的小姐本就该嫁人,早就该嫁了。但这会儿也谈不上太晚,如果时间上的拖延能让她恰巧嫁给父亲家产的继承人,那不仅谈不上晚,而是再好不过了!
“克洛伊,我的宝贝——快快告诉我,他跟你求婚了吗?”卡姆登太太握着德尔佩小姐的一双手,祈求上天带给自己一个好结果。要是格雷先生当真愿意娶德尔佩家的大女儿,那剩下的一切问题都不叫问题啦。
谁也不用去管德尔佩小姐对缝纫的痴迷了,婚后理家会叫她忙得找不着北,可爱的孩子诞生,还会带走她心里的大部分爱;也无需忧愁佩妮小姐的性子会叫她走上歧途了,只要姐姐跟姐夫还在,总会找办法规劝她的;更不必担心茱丽叶和康斯坦斯那两个小的,有个可靠的男性亲属照顾,她们的生活差不到哪儿去。
卡姆登太太已经在心里为四个可怜的外甥女设计好了,她紧张的神经在思及这些时变得极为松弛,因为显而易见地、谁都知道、谁都以为这样的未来就是最美好的。
那继承人从十岁起便被德尔佩伯爵收养,虽与几位表姐妹不住一处,但他该受的教育一点不落,吃穿用度也是可与表妹们等量齐观的。且伯爵生前便反复对妻子与大女儿提及,日后这继承人若是顺利继承了家业,定会对四姐妹多加照料,让她们过着与父亲在时一样、甚至更好的生活。
卡姆登太太对此深信不疑,可她的宝贝克洛伊,她寄予厚望的琼·德尔佩小姐,却轻而易举地吐出一段话,将她所有的憧憬都给击碎了:
“不错,姑妈,格雷先生是向我求婚了,这算人性里的善良还是邪恶我说不上来。可您得知道,我没答应他,更得明白我并非意气用事。对于他的为人,妹妹们或许不了解,父亲也对此不清楚,但我要说,就算再给我几十次机会,我也是不会答应的呀!”
“诶呦!傻姑娘,你在说胡话吧。”卡姆登太太被惊得向后一仰,张着的嘴里噎了团空气,额上似乎要流下冷汗来。
德尔佩小姐心乱如麻,却不便在这时候不管不顾地袒露心声。她先叫杵在一旁的茱丽叶端杯水来,随即坐到沙发另一头,轻声细语地,关照起姑妈脆弱的心脏。
“琼,我们该怎么办……”
圆形客厅比起以前显得格外空荡,枝型吊灯的光芒也暗淡不少,在这片繁华过后的景象里,康斯坦斯的声音尤为可怜。她今年不过十三岁,对于眼下发生的一切根本无能接受,她一伤心,就憋着眼泪扎进德尔佩小姐怀里,只留颗编着辫子的红色脑袋在外头。
一人长的蓝丝绒沙发上空,绕着卡姆登太太的吁气声,还有小康斯坦斯的抽噎。琼揽着悲痛欲绝的两人,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不过,他们的绝望比她多得多,这倒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琼将全部的自己从悲伤、迷茫、愤怒中揪出来,试图先去淡忘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趁着法国那场大革命结束的劲头,德尔佩伯爵带着夫人回国去。他们的商船从加来附近的港口出发后,在海面上短暂漂泊了几个钟头,便被一股巨浪给掀翻了。船身进水迅速,不一会儿就头朝下地沉了下去。
那船上不仅有几百箱贵族太太、小姐们喜欢的服装首饰,作为运去法国的货物,还载着一个可怜的船长、几个经验丰富的水手,十几个跟随前去的仆从,以及德尔佩伯爵与伯爵夫人。
他们全部沉到了海底去,无论是衣饰还是人,都毫无回到陆地上的留恋。而贵族与仆人们也都难分阶级地,混乱地合葬在一处。
从海上回来的人都说,那巨浪来得邪门。不仅狂风没吹起来,天上的乌云也没聚拢呢,雷鸣闪电都没来得及表演一番,那艘大商船就己翻过去了。思来想去没得到结果,报信的人、传信的人、送信的人便都以为,这是因果报应。
一传十,十传百,于是谁都知道,德尔佩家遭报应了。可具体是因为什么遭报应,没人知道,也不太愿意管。在疲惫的工作中拿贵族里的新鲜事开开玩笑,也就足够取悦他们了。
可对于蒙格塔的所有人来说,这事丝毫谈不上轻松。女仆从街上摇铃的送信员手里拿到信封后,就跟捧着块烙铁似的,火急火燎地把消息往屋里送。
那时园丁正在长石子路边修剪草坪,男仆在马厩里给伯爵最喜欢的栗马梳着毛,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从大门外、没舍得离开的送信员的表情里读出了不祥的征兆。
“蒙格塔要出大事了。”洗衣服的仆人将木桶放到地上,僵着手臂擦了把汗。
终于,那信件撞开一路的障碍,终于是到了德尔佩小姐手里。她从针线活里抽出目光来,先是被赛丽亚的慌乱吓了一跳,随即扳起脸,照往常一样轻声呵斥她的莽撞。
可瞧着赛丽亚快哭出来的表情,还有她手里那连火漆都没盖的信封,琼的心跳也骤然加快,再说不出什么了。她凭着肌肉记忆,安慰似的拍拍那黑人小孩儿的肩膀,接着抖着手,用针尖将浆糊密封挑开了。
赛丽亚杵在充满香味的屋子里,凭着孩子敏锐的特性察觉出,蒙格塔顶上的天不再完整了。她想扑进妈妈充满面包味的围裙,可妈妈远在到法国的那条商船上。
小女仆低下头抹了把没流出来的眼泪,再抬头,德尔佩小姐已经像条法棍似的,直挺挺地倒在床铺里,昏死过去了。
“德尔佩小姐死掉啦!”赛丽亚一声尖叫,蒙格塔便彻底乱了。
琼·德尔佩眼前漆黑,头脑昏昏沉沉地。她隐约觉得自己飘在海上,像是回到了十四岁那年从法国回到英国的轮船上,她漫无目的地朝四处抓着,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隐约中想起来,自己绝不该在大事面前昏倒的——没有人这样规定她,可她就是这样知道。自从伯爵夫人常在家中开设赌局,越赌越大的那年开始,琼的这份信念就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