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德尔佩小姐,她想,要不是与这家人结识多年,若不是他们领着孩子、挨得如此近,她断不会轻易将他们认作一家人。于是她突然意识到,她能为他们设计相近色系、风格的服装,用上相同的底纹或花纹,让他们“看上去便是一家人”。
与歌莉娅·米德尔顿惯常的冷冷淡淡不同,约翰爵士显得更为兴奋。但他对自己的好奇心略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从不在衣着上太下功夫,花太多心思更是像女人会做的事情。
可他也说不好自己高兴在何处,大约是那衣服会让他与歌莉娅看起来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约翰爵士实际常以自己的妻子为傲,谁能想到?这美丽、慈爱又能干的贵妇人竟是他的妻子。
约翰爵士向前倾身,欢快地看了歌莉娅一眼,后者则拧着眉,怪他莫名其妙。他看见歌莉娅时又想到了,再给詹宁斯太太做一套衣服该多好,因为她俩看着更不像母女。
于是他预备着告诉德尔佩小姐,并支付多出来的布料钱,毕竟他的岳母虽没到茱丽叶小姐讽刺史密斯的程度,但也够富态的了。但这些只能成为后话,他的妻子又与德尔佩小姐密谈去了,就像巴顿庄园的大门刚打开那阵似的……
旅店会客室外远远地传来两道不同的脚步声,德尔佩小姐也焦急地加快了回忆:她问歌莉娅有什么方式能让她单独见布兰登一面,她那样问时,一定把米德尔顿夫人吓住了。
但她还是淡淡地、又带些调笑道:“给他缝件外衣,顺便给他量个尺寸。”
那时的琼忘了脸红,她只追问那要很久,有没有更近的日期,让她能合理地见到他。在店铺里闹出的笑话可算太大了,布兰登上校大约此生都不会再踏上店里的木地板。但琼必须要见到她,因为他们之间有个误会。
歌莉娅的表情讶异,又显得哭笑不得。
那误会在从前看来是美好的,但如今有些东西变了。他变了,她也变了,于是琼·德尔佩说不好,可就是忽然意识到,那误会是致命的。若是不将一切表白清楚,她大概会生病的。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布兰登上校说我绝不会爱他,但那怎么可能呢?”
旅店老板打开门,将一个瘦弱的孩子推进门来。那男孩脸色苍白,带点泥色,看见屋里的琼和赛丽亚后,默不作声地朝前鞠了一躬,样子并不发怯。德尔佩小姐从昨日中回过神来,朝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吉米,夫人。”
“多大了?”
“十六岁,夫人。”他贴着墙根,眼光直视沙发上的人,丝毫没有撒谎的慌乱。但当对方轻笑一声,露出略显温情的表情时,吉米却觉得羞愧了,“五年以后。现在我有十一岁,夫人。”
这孩子还是很机灵的,德尔佩小姐想,她又问男孩是否上过学、识不识字、会不会算数,吉米都用点头、摇头和及其简要的补充来回答。他没上过学,但认识他现在打零工的酒吧的所有商品和商品产地,他不会学校里的计算公式,但会算酒店账单的加减乘除。
德尔佩小姐问他接没接触过卷尺跟针线,吉米又摇摇头。
她坐在沙发上,瞧着旅店老板的笑脸,仍有些犹豫。这男孩以往都在酒馆和饭店里打零工,对于裁缝铺的工作没有任何经验,且教育、教育……虽说自然是极好的老师,但儿童怎么能不受一点儿文明的教育呢?
“要是送你去主日学校,这与你的信仰冲突吗?”
吉米盯着低处的某件物品,愣了下神才摇摇头。他记起,从前没有雇主问到这一地步,看来他有了成为长工的希望。但他不敢奢望太多,也不会主动开口争取,于是只能继续盯着未来雇主裙摆上的刺绣花纹。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导致那位夫人叫他抬起头,严肃地问他在看什么。而吉米拼命地绞着他儿童的手指,抿着唇一言不发。直到她又一次勾唇微笑,吉米羞愧地快要钻到地里去。
“刺绣图案很好看,夫人。”
德尔佩小姐在男孩看不见的地方挑起眉,长长叹了口气。她从赛丽亚怀里拿过钱包,付给了旅店老板中介费,又问他:“送你去走读学校,上午半日在学校学习,下午在商店工作。提供食宿,但在你将店里的技术熟练掌握以前,月薪5先令,社交旺季的工钱视工作量再议,你肯干吗,吉米?”
旅店老板悄悄踮脚,让皮鞋跟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以此来提醒吉米快同意。不仅因为他已经将中介费收下,更因为5先令的工钱只是暂时的,但这位夫人却是商人中的好人。
吉米没读懂中介人的意思,但他也没听过月结工资这样大的数目,于是立即点了头,露出一口稚嫩的、好像没换过的儿童牙齿。
街道上,德尔佩小姐盘算着联系学校的事情,夏尔镇附近便有一家慈善机构创立的走读学校。在她考虑这些问题时,赛丽亚依旧走在前面开路,吉米则在另一边,默默注意着雇主裙摆上的刺绣不被蹭上煤灰。
雇主看向他时,他预备着干活,喊了声“夫人”以示自己在。但她又笑了,看着他,像在看一位小妹妹。她什么命令都没下达,除了让他以后喊她“小姐”——“琼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