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深处’紧急评估小组判定……” 隼的目光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迎上谢烬那双骤然收缩、从愤怒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空洞的黑色瞳孔,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典狱长阁下,不幸牺牲,尸骨无存。”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霓虹流光依旧在无声地流淌,映照着谢烬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他站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所有的愤怒、焦灼、不安,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空白。牺牲……尸骨……无存……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抽气声。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锐利的黑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法聚焦的茫然和……死寂。
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一尊执行程序的机器。但他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自己正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解锁声,打破了死寂。
凌雁套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谢烬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 门内,凌雁站在那里。他刚刚结束训练,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珠,呼吸平稳,
【幽影】随意地反握在身后。深灰色的休整服勾勒出他的身形,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佳,没有丝毫受伤或疲惫的迹象,更遑论……牺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烬眼中的死寂瞬间被巨大的、荒谬的、混杂着狂喜和更深困惑的洪流冲垮!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破碎而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阿雁?!你……你没……隼他……他说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凌雁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他,如同扫过走廊里一件毫无生命的摆设。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见到他的喜悦,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熟悉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凌雁的目光在谢烬那张写满狂喜、震惊、困惑和尚未褪去悲痛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毫无波澜地移开,落在了隼身上。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典狱长特有的、公事公办的命令口吻,仿佛刚才隼宣读的“死讯”与他毫无关系:“隼副官。无关人员为何在此喧哗?”
“清理掉。”
凌雁那句冰冷的“清理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烬的心脏。他看着凌雁那双毫无波澜、如同看陌生垃圾般的灰蓝色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和刚刚升起的狂喜。
“凌雁!你……”谢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破碎的嘶哑。他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想摇晃他,想质问这该死的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凌雁漠然的眼神和隼瞬间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像一堵无形的冰墙,将他死死隔绝在外。
“执行命令,副官。”凌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甚至没有再看谢烬一眼,仿佛走廊里这个情绪崩溃的男人只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转身便要关门。
“是!”隼的声音短促有力,他一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谢烬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同时身体巧妙地卡在谢烬和门之间,彻底阻断了谢烬冲进去的可能。
“任务者谢烬,请立刻离开典狱长休息区。你的权限已被临时冻结,请勿干扰高层事务。” 谢烬被隼强行向后拖拽了几步,他剧烈挣扎,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缝。门缝里,凌雁的背影挺拔而冰冷,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回头。最终,门“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放开我!”谢烬猛地甩开隼的手,死死瞪着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活着!他就在里面!还有他……他为什么……” 他指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隼深吸一口气,脸上属于副官的冰冷面具依旧维持着,但眼神深处流露出极度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监听,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谢烬虽然愤怒到极点,但隼眼中那份沉重和警告让他强行压下了立刻砸门的冲动。他咬着牙,跟着隼快步离开了这条冰冷的走廊。
隼带着谢烬七拐八绕,最终进入了一个位于休整区边缘、权限加密等级极高的备用安全屋。门一关上,隔绝了外界,隼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
“现在,告诉我!全部!”谢烬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声音沙哑,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隼的灵魂都剖开。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谢烬。谢烬看都没看,隼只好把水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他没死,这你知道。”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但他也……不再是‘他’了。”
“什么叫不再是‘他’?!”谢烬追问。
“为了救你……或者说,为了完成他认为必须完成的事,”隼斟酌着词语,避免直接刺激谢烬,“在‘沉寂回响’那次,他强行尝试撕裂空间通道送你出去。那触犯了系统最核心的禁忌。”
“通道……?”谢烬瞳孔猛缩,瞬间回忆起通道关闭前凌雁那释然解脱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再见”,心脏像是被再次狠狠攥住。
“没错。虽然没成功,但尝试本身招致了最高级别的惩罚。”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不是业火,是更彻底的——记忆剥离。”
谢烬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墙壁才站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记……记忆剥离?” “对。”隼沉重地点头,“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包括你作为‘江俨’的一切。被系统强制清除、封存了。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存在过。”
安全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谢烬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遗忘……被最爱的人彻底遗忘?这比听到凌雁“牺牲”的消息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他终于明白了凌雁眼中那彻骨的漠然从何而来。
“所以……所以他看我的眼神……”谢烬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
“就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隼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记得他是典狱长,记得他的职责,记得一切规则和任务细节……唯独,不记得你了,谢烬。不记得江俨,不记得你们的过去,不记得他为你做过的一切,更不记得……他对你的感情。”
谢烬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了凌雁那句“再见”的真正含义——不是告别,而是彻底的抹除。他宁愿承受业火百年,宁愿被系统反噬,也要守护的,是自己能活下去的机会,而代价……就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