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少恒见他动作,轻声笑道:“士衡,你这样可真像府里的账房先生。怎么,难道不够?就几个莲蓬总不至于要十个子吧。”
“没,”江沉玉摇摇头,把钱放回去,“没有铜钱吗?”
这话让韦少恒怔了怔,总算明白了对方摇头并非不够的意思。他把钱袋收好,对驾车的小厮朗声道:“越文。”
被叫的童子掀了车帘进来,就听得自家郎君吩咐道:“给几个铜子给士衡,他们没带钱,那货郎不见银钱是不肯说话的。”
“是,郎君。”越文满口答应,从怀里摸出一只陈旧的锦囊来,上头绣了只粗糙的水鸭子。他把钱囊递给江沉玉,却不想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铜板赫然落在檀木小几上。
原来,这锦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里面的铜钱掉了大半,如今只剩两枚了。
韦少恒“唉”了一声,道:“你怎么还在用这个,罢了罢了,便宜那货郎了。”说着就要掏银钱。
却被江沉玉伸手拦下,他捡起案几上的铜钱,粲然一笑,道:“三个子足够了!”说完便跳下马车,径直朝那货郎走去。
那货郎正在拍被郭通扯皱的衣袖,满口的“不知道”。
“请问,你这莲蓬多少钱?”半大的孩子站在他面前,温文有礼,衣服鲜好。
货郎上下打量了他,不大确信地问:“你要买?”话音未落,就见方才缠着他的小子揽住此人的肩膀,跟着重复道:“对,我们要买。”
“十个钱,”货郎撇撇嘴,抖了抖自己的篓,“我这莲蓬可新鲜了!又大!”
郭通满怀期待地看向江沉玉,却见对方摇摇头,指着竹篓里的莲蓬挑剔道:“瘪的瘪、黄的黄,隔夜了吧?”
少年人衣袖动作间,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听就是铜钱互相敲击发出的声音。
货郎听了钱响,面色好转,解释道:“日头大,被晒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郎君少给两个子,如何?”
“如今仓廩丰实,斗米最低不过十三钱。你倒好,不到十个莲蓬便要八钱,”江沉玉收回了手,满脸不高兴地看向郭通,说道,“他拿咱们当小孩哄呢。”
“就是,不买了,”郭通心领神会,顺着话头说,“咱们走!”
两人扭头就往回走。
货郎此刻才注意到那辆停在街边的马车。他心中懊悔,追在后头嚷道:“郎君!两位郎君!五个子,五个子行不行?”
眼见着二人越走越快,这莲蓬眼见着就要卖不出去了。货郎一咬牙,大吼道:“三个子!再不能更低了!”
郭通还要往前冲,被江沉玉猛的刹住。
那货郎小跑着追了上来,嚷嚷道:“真是服了,就两个子,行了吧!”他把竹篓里的莲蓬抓起来,抽了根麻条绑住,一手递过来,另一只手伸出。
哪知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孩还不满意,皱眉问道:“甜吗?”
见他还要压价,货郎登时不高兴了,把东西收回去嘟囔道:“当然甜了,不甜我怎么会拿出来卖的。郎君这样疑心,那我可不卖了!”
江沉玉看了眼货郎,似乎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好吧,只是我从前买莲蓬都是剥好的。”说到此处,货郎立起眼睛正要骂人,就见少年人伸出手掌中的三个钱,说:“这样,你帮我们剥出来,我多给你一个钱,如何?”
货郎见了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好。
他蹲在马车边,从竹篓取出一大张荷叶,就地剥了起来。两个孩子就站在一旁等。此时此刻,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我看这半个人也没有,你怎么到府衙来卖莲蓬的?”江沉玉弯下腰,状若好奇地问。
“唉,郎君不知道,我本来是在西市的,”货郎熟练地剥着莲蓬,得了钱,心情大好,说话也松快,“可前些日子不是出了桩杀人案么?我听得那枉死女儿家的父亲来伸冤,就也跟着来了。您来得晚,一个时辰前,这儿可热闹了!”
“什么案子?光天化日的,谁敢在东都行凶?”郭通忍不住跟着问道。
“您尝尝,”货郎现剥了个,递给江沉玉,脸上透着神秘的笑容,“最初啊,是通济坊的富户,姓赵,他的女儿因病亡故了。在停灵的夜里,尸身被人偷走了,不见踪影。他报了官,可官府也没找着尸首。谁曾想,那赵娘子的半截尸体在水边给人发现了。甜吗?”
“啊?”江沉玉听得入神,听他乍然一问,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莲子。不知不觉他把莲芯都吃进去了。
“你不是说那姓赵的来伸冤了?他知道凶手了?”郭通急急问道。
“自然,”货郎点点头,伸长了脖颈,道,“那凶手不是坊间传闻的采花贼,正是赵娘子的未婚夫许家郎君!”
驾车的车夫也忍不住疑惑,道:“什么采花贼?”
“怎么又出来个姓许的?”马车上的越文探头过来问道。
“哎呀哎呀,您不知道吗?那采花贼专盗人家的新婚妻子,唉,这两月已有四五起了。如今洛都中哪家的娘子出了事,便要算在他头上。可此人往日并不杀人,我一听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那赵许两家原是姻亲,可后来许家被个胡商骗了,商队在沙漠里迷了路,家财散尽啊!这样一来,赵家自然不肯再结姻亲,便商量要取消婚约。许郎君听说之后,又是伤心又是愤怒,竟去质问赵娘子。争执之下,他就把赵娘子给杀了!”
他这一通说完,连韦少恒也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头来问他:“不是说那位赵娘子是病故么?”
“那是先前传的,”货郎找补道,“大家都这么说,这些可是我亲耳听到的。许郎君杀了人,还伪造了殉情的书信。为了泄愤,他还将赵娘子的尸身分开埋藏,真是其心可诛!”
外头一阵热意蒸腾,韦少恒赶紧缩回去了。
“不对不对,”郭通想了想,反驳道,“你方才说赵家早就发丧停灵了,后来发现尸身不见了。按你听到的说法,赵娘子死的时候尸身不就不见了吗?”
“这,这,”货郎挠挠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手中的莲蓬均已剥好,他用荷叶包好递给江沉玉,“这,小人也不是断案的。郎君若是好奇,何不去通济坊问问,赵许两家都住那儿。”
“那咱们这就去通济坊!”郭通一声令下,马车便往西驶去。然则还没驶出半里路,就听到不远处闹哄哄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江沉玉察觉到动静,问道。
越文眼尖,认出是府衙里的人,对马车内说道:“郎君,是官差。”
“官差?”郭通探出头来,恰巧看见两人一前一后的抬着架子,上面蒙着白布,用细绳扎了两道固定。
“看着倒像,”郭通有些迟疑,反而是江沉玉接了他的话,“像人头?”
听了这话,原本正嗅着莲子的韦少恒直起身,蹙眉道:“我记得那人说赵娘子的尸身被分开了?这个阵仗,难道是找到了?”
“走,瞧瞧去。”
他们说话的功夫,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来了,四周吵吵嚷嚷的。三人下了马车,跟在人流后面往回走。
“可惜一行不在,”走在最前头的郭通感叹道,“他有位远亲正在此间当差,不然还能看看卷宗。”
“有两位殿下在,什么卷宗看不成的。”韦少恒摇摇头,笑道。
然而站在一旁的江沉玉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府衙门前正停了辆马车,上头率先下来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正是六殿下萧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