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到傅云祈的表情,只听到身后传来的笑。
像故意打盹只为看猎物能跑多远。
语气透出轻挑,“试试不就知道了?”
行车经过改装,在高杆上装有滑动的绳索,施遥光被重新绑缚住,扔到行车上,手腕上的麻绳延出长长一截,与高杆上的绳索相接。
黑布落下,遮蔽天日,远处响起号角声。
大军开拔了。
……
“将军,都安排好了,可要叫人上前喊话?”
傅云祈端坐马上,视线落在阵前醒目的行车处。士兵已经拉起绳索,几根拇指粗的麻绳穿过杆头,另一端用地钉牢牢固定住,那卫人女子被高高吊起,活像个靶子,等待两军阵前最后的宣判。
建邺的深秋,卷起的风都带着冷然湿意,锦绣身影在风里无力飘摆,傅云祈移开眸子,影子却仍在眼前摇晃,风再一吹,恍惚竟听到莺啼。
视线于是又移回去瞟了一眼。
影子悬于半空,在高杆衬托下格外像套了环链困锁于笼架的鸟。
看起来溢了满身的倦意,实则是个叨人的,不光往他身上要害叨,鸟羽也是鸩羽,稍有不慎就要他的命。
傅云祈眼中神色复冷,手臂挥抬,发出指令。
传胪官下去传令,不多时叫阵声传彻四野,听得卫都城楼上的守将脸色铁青。
“燕人辱煞我也!”
陈常紧握拳头,盯住建邺城下那辆唯一出现在箭雨射程内的行车。
燕人派出来叫阵的嗓门极大,恐怕整个城头的守军都听清了——公主就在城下,若救,就乖乖打开城门,凭本事把公主接回去,否则就等着看公主死状。他们燕人别的不会,烧火取暖却是从小就会,今日且先当众烧个卫国公主,等不日城破,再把卫国皇帝连着一众朝臣挨个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烤熟了丢出去喂狗。
守军还保持着持弓的架势,面露为难,纷纷望向陈常。
“能看清楚么?”陈常到底是掌军多年,很快平复情绪,语气里再听不出波动。
“陈将军!”
一直站在这里的张鉴隐约猜出他要说什么,目光从城下收回来,将陈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疯了?那是公主!”
“是又如何?”陈常语气不变,平静的残忍,“燕人围困卫都已有两月,平梁、大安几个渡口也都被燕人卡了脖子,现在建邺就是一座孤城,除了闭门死守,莫非你张氏一族还有别的办法?”
听到陈常提张氏,张鉴气息一滞。
他赶在陈常察觉异常之前,道,“你当守军里都是什么人?你当我张鉴是平白来监军的么?燕人情况不比城里好,退兵是早晚的事,但公主,”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牙在说,“只有一个。”
“眼下已过早朝,陛下这些时日不曾召人议事,张某言尽于此,陈将军可自行定夺。”
陈常的目光在城头一一扫过,轻而易举读出众人眼神里的含义,惊疑,揣摩,权衡,踟躇,最后都汇聚在城外那辆突兀停着的行车,准确来说是那道悬于半空代表着“君”的身影上。
两月来殚精竭虑的重压格外具象的压于头顶,在看到城外燕兵开始从行车往下搬柴火时,陈常招来一名亲信,耳语几句。
目送亲兵匆匆跑下城楼,张鉴也终于松了口气。
目光重新落于城外,锦绣身影渺然,恍惚似看到一滴泪垂下。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