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叹了口气道：“水晶被魔法吞噬了，我只能让机械心脏恢复原状，如果幸运的话，药效过了她能醒过来。”

他们一直等到了下午，卡特琳娜才恢复意识。

“成功了么？”这是她醒后的第一句话。但当她用胳膊支撑起身体，看到大家的表情后，她便清楚，手术失败了。

废弃洞窟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卡特琳娜的目光扫过角落那个被划破沾染着血污的麻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曾经身为刺客的直觉在瞬间给出了她答案，“泰隆，你杀人了。”

泰隆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没有回应。

“怎么能牵扯无辜的人呢？”她的话语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法理解。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会是用活人的心脏。”卡西奥佩娅急切地补充道：“但尸体已经被我处理了，姐姐，你放心吧。现在感觉怎么样？虽然置换手术失败了，但万幸的是你醒过来了。”

卡特琳娜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所有力量，她用冰冷的手摸了摸心口，坦白道：“虽然被打了麻药，但手术中我是有意识的。”她垂下眼帘，说道：“我好累，想休息。现在我的胸口很闷，头脑也开始发涨，有些坚持不下去，不想活了。”这句话如同冰锥，刺穿了泰隆最后的忍耐线。

“好。”泰隆的声音冷硬如铁，冲向手术台，“那你死在我手上。”

卡西奥佩娅一把推开泰隆，“你疯了！”

泰隆根本不理她，他已经伸手狠狠揪住了卡特琳娜的领口，几乎将她从手术台上提起来，他的脸逼近她，兜帽因动作而滑落，露出了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深藏着某种痛苦的阴郁眼睛。

“你知道我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吗？我以为我回不来了，但我还是把水晶带来给你了。虽然我们没成功，但是，你现在还没死不是吗？”他的手指收紧，勒得卡特琳娜呼吸困难，但她没有反抗，只是抬起空洞的双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

“可，我们失败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一切都回到了远点。”她艰难地吐出话语。

“难道就因为我们失败了，你就立刻不想活了？你在怨我们吗？我们有什么错！”

“泰隆，你真有病，我姐姐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卡西奥佩娅冲过来用力掰扯他的手指。

“我知道！可她表现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泰隆低吼道。

卡特琳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

“我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如果她不选择让我更换机械心就好了，如果一开始，就将我制成杀人机器就好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的努力。我不想再挣扎了，我好累。”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混着尘埃，消失在发际。她看着激动得近乎狰狞的泰隆，又看向一旁的妹妹，昏迷的德拉颖，还有那个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似乎对这场情感爆发毫无反应的机械师。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声音破碎：“放弃我吧……我其实早该想到的，这是苍白女巫的魔法，我们怎么可能斗得过。是我太天真了，以为会有奇迹。”

“对不起，泰隆，你在恕瑞玛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卡特琳娜的道歉与认命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泰隆的怒火。他手中的力道一点点松懈，最终完全松开。

“卡特琳娜。”泰隆的声音干涩，欲言又止，“姐姐，我……”

“好了，都结束了。”卡特琳娜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如果乐芙兰找到了我的尸体。”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棋子的最终命运。

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会失败。这个念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沉重得令人窒息。

换心行动彻底失败。

科林·李维克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金属合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迈着那略显僵硬的步伐，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之中。

返回冕卫庄园的路上，卡特琳娜走得很慢，她的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木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可当即将迈入冕卫庄园那扇熟悉的大门时，她停下脚步，深吸口气，努力挺直了脊背。

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就珍惜当下的每一个瞬间——这个念头微弱，却支撑着她推开了门。

庄园一楼客厅里几乎占满了仆人，气氛肃穆。只见大厅中央站着一位身姿优雅、仪态万方的金发女人。她身着德玛西亚贵族女性的流行裙装，左胸别着蓝宝石胸针。

她的眼角有几道浅纹，但岁月并未侵蚀她轮廓分明的美貌，她的神情庄严从容，那双与冕卫兄妹如出一辙的湛蓝眼眸此刻正微微垂敛，听着阿米曼可管家的汇报。她就是盖伦与拉克丝的母亲——奥格莎·冕卫。

卡特琳娜的到来打断了汇报，奥格莎夫人缓缓抬眼，并未立刻开口，她用目光轻轻抚过来客——从沾着城外尘土的鞋尖，到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链，最后定格在卡特琳娜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

仆人们个个躬身，并没有因为卡特琳娜的进入改变动作，他们全部都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卡特琳娜似乎察觉到空气里过于严肃，下意识地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拉克丝站在奥格莎夫人身旁，她第一个注意到卡特琳娜，然后神色激动地走向卡特琳娜，将她引至奥格莎夫人面前。

“妈妈，她就是我说的……”奥格莎夫人并未让女儿把话说完，她优雅地抬起手，将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卡特琳娜见状，喉咙有些发紧，行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礼：“夫人，日安。我叫卡琳，很荣幸见到您。”

“阿米曼可，你继续说完。”奥格莎夫人并没有理会卡特琳娜，而是让阿米曼可继续汇报，直到阿米曼可汇报完毕，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卡特琳娜的脸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穿透性的审视。

“真是个惹人怜惜的孩子，一个人从异乡来，又经历了那样的事，一定很不容易吧。”奥格莎夫人眯起眼睛，目光在卡特琳娜身上流转，“卡琳…”她顿了顿，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

“就是名字有些单调。”奥格莎这句话轻飘飘的，语气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她什么都没多说，但这句评价足够羞辱卡特琳娜了。

卡特琳娜微微一怔，奥格莎夫人的话语里没有半个字提到身份、地位、健康，却精准地戳在了卡特琳娜敏感的地方。她的名字在奥格莎口中就只是一个简单、普通的代号，这种居高临下的轻视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堪。卡特琳娜垂下目光，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瓷砖，有些无地自容。

“妈妈……”拉克丝轻轻拉扯奥格莎夫人的衣袖，但她的动作只是让奥格莎移开了停留在卡特琳娜身上的目光。

“好了，急会结束。”奥格莎夫人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音清脆，“该忙起来了，所有人为迎接盖伦·冕卫，快，快，行动起来！”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卡特琳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紧接着，除了拉克丝，所有人都听命于她。仆人们如同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没一会儿，站满人的大厅里便只剩下她们三人。

奥格莎将手轻搭在卡特琳娜的肩膀上，“我不知道你与盖伦是如何相遇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审视一下自己。他对你的爱，可能会成为他的负累，一个优秀士兵的履历上不应该存在污点。”语毕，她收回手，姿态优雅地与卡特琳娜擦肩而过，并再未多看她一眼。

卡特琳娜看着光洁瓷砖上自己的影子，这种被否定被排斥的感觉，比在城外换心失败时更加深重。她轻呵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但让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曾经，冕卫庄园的喧嚣围绕着她，让她产生过短暂的错觉。但在奥格莎夫人到来后，那些精美的摆设、华丽的地毯、忙碌而秩序井然的仆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是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她才是那个局外人，这一切的繁华与高贵，都与她毫无关系。

德玛西亚的生活就像一场梦，而现在，梦该醒了。

拉克丝一脸焦急与不忍，她担忧地看着卡特琳娜，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卡琳，你的事我和母亲讲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说。你等我，我这就去问她！”说完，她追了出去。

卡特琳娜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拦，可指尖在空中停留一瞬，却又犹豫地收了手。

她理解奥格莎夫人。完全理解。作为冕卫庄园的女主人，作为盖伦·冕卫的母亲，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站在她的立场上，维护着她认为最重要的家族荣誉和儿子无限可能的前程。

奥格莎夫人同盖伦·冕卫的同事们一样，都不觉得他们二人相配。那条鸿沟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因为盖伦的真挚与拉克丝的陪伴让她短暂地麻痹了自己。“自欺欺人罢了。”卡特琳娜站在原地自语。明明是意料中的事，可心底里的酸涩与难过竟如此真实。

“妈妈！”拉克丝追上了奥格莎夫人，语气带着不解：“您为什么要对卡琳说那样的话？哥哥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卡琳真的很好。”

奥格莎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女儿急切的面容，只是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拉克丝。”她的声音柔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喜欢，是一种轻率的情绪。而婚姻，尤其是冕卫家族继承人的婚姻，是维系国家稳定的基石之一，这绝非儿戏。”她向前一步，轻轻整理了一下拉克丝额前微乱的金发，她的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那个女孩，卡琳……她的身上有好多不合理的地方，虽然我现在无法明确指出，但总觉得她有些奇怪。如果她成为盖伦未来的妻子，我想她是不合格的，她的身份地位对盖伦都没有任何帮助。”

“可哥哥他很……”

“正是因为你哥哥可能投入了真情，我才更要提醒她，也提醒你，看清现实。”奥格莎夫人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盖伦的未来，注定与德玛西亚的荣耀紧密相连。他的伴侣，必须是能与他并肩站在阳光下，接受万众瞩目，而非一个可能将他拖入阴影、甚至成为政敌攻击弱点的存在。我对她并无恶意，拉克丝，我只是在履行一个母亲，以及冕卫家族女主人的责任。”她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不认同，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看似冷酷的话语，比虚假的温情更为负责。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那般‘好’，她会明白我的意思，也会做出对她自己、对盖伦都好的选择。”

“那我呢？妈妈。我以后也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吗？”

奥格莎夫人并没有正面回答拉克丝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菲奥娜·劳伦特的拒婚差点让劳伦特家族被流言蜚语淹没。她为了自由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虽然我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那个程度，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喜欢和步入婚姻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说完，奥格莎夫人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去，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关乎女儿未来和另一个女孩命运的对话只是一次寻常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