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羽离开镜逍宫，长风殿内只剩雪女和小团子。雪女见他立在门口哭泣，瞧着着实可怜，沉默片刻，便轻声开口：“……放心罢，我不会吃了你。”小团子哽咽着抬起脸，那哭相凄惨又可怜。雪女不忍看他，背对着他躺下，闷声道，“我要歇息了，不许打扰我。”

小团子吸了吸鼻子，一边抹着泪，一边紧紧盯着雪女的背影，生怕她忽然转过来扑向自己。等了一阵，见这妖怪一动不动，似乎当真睡去了，他才慢慢靠着门槛坐下，两只小手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盯着虚空发起愣来。宫室内宽阔明亮，盛满了温暖日光，可这些落入他眼底，却都化作了大片朦胧水波。水波荡漾了许久，一寸寸被大片黑暗吞噬。他忽然有些疲倦，便抱紧双腿，将脑袋埋入臂弯内，渐渐合上眸子。

床榻上，雪女睁眼怒视前方，暗暗攥紧了腕上锁链——一定要出去。一定要逃出这里。

过了许久，殿门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饭食踏入，落脚时似乎踩着什么活物，吓得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饭菜撒了大半。同时，殿内响起一声低低闷哼。她勉强站稳身子，又惊又怒地回过头去，只见小团子缩在地上，吃痛地捂着小手，疼得小脸煞白。

宫女登时跳起脚来，指着小团子骂道：“好个天杀的怪物，你坐在这里作甚？是不是存心要我难堪？”

小团子白着小脸，缩了缩身子，低声道：“折香，我不是故意的……”

雪女惊醒过来，疑惑地起身望去。只见小团子坐在门槛边上，紧紧捂着一只手，小脸疼得几乎憋出泪来。那名叫折香的宫女立在一滩狼藉的饭菜边上，指着小团子怒斥：“你还不是故意的？谁会好端端地往门口坐着？哼，我看你就是存心捣乱，想故意被我踩伤了，好去王面前栽赃陷害我！你就是个祸害，当初王就不该让你活——”

“住口！”雪女愤怒大喊，随即抄起一只玉枕，朝折香狠狠砸去。折香连忙避过，瞪眼望来。雪女冷着脸道，“他都说了不是故意的，还被你踩伤了，何必这么恶毒骂他？快给他道歉！”

折香瞪圆了眼，啐了一口：“我与他说话，干你这妖怪何事？我骂他几句怎么了？这小怪物自出生后便坏事做尽，若非他蓄意下毒，又害得十几名宫侍病了，怎会轮到我来做这苦差事？妖怪，休要以为使了龌龊手段，得了点恩宠，便敢什么事都来掺和。日后你即使入了仙族，也是仙廷头号罪仙。你就等着和这小怪物一道被众仙永远唾骂罢！”

雪女气得面色铁青，正欲骂回去，却听门外响起一声“这又是怎么了”。又见一名宫女匆匆入内，看了看小团子与地上那滩饭菜，随即快步来到折香面前，拽了拽她袖子：“你和她急赤白脸的作甚？还不快换一份膳食来？这妖怪将来留在仙廷，有得你骂的，可回头宫长若是知晓你的差事没做好，仔细要问你话了。”

折香面色沉了沉，哼了一声，便与那宫女一道收拾地上的狼藉。小团子走过来，伸手要帮忙，却被折香推倒在地。折香骂道：“滚开！还嫌害我害得不够么？”小团子委屈地低下头，默默站起来，后退至墙边。

雪女蹙紧了眉头：“这孩子不是你们主子么？你们怎能这般对他？”

折香轻蔑地斜了她一眼，冷笑一声，端起饭食便昂首出去。另一名宫女走到小团子面前，弯腰查看他的手，见那手背异常红肿，遂施法消了淤肿，随即也要出去。小团子忽然轻声道：“朔月，我当真不是故意放毒的……”朔月顿了步子，淡淡回道：“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说罢便大步出去，阖上殿门。

小团子垂下脑袋，抿紧唇线，默默抠着手指，泪水啪嗒啪嗒砸在手上。雪女望着他，暗暗捏紧了床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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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香端着食盘走在廊内，面色愠怒未消。朔月自身后追上，问道：“折香，我方才瞧见小殿下手上伤得不轻，可是被你踩的？”

“他活该被踩！”折香气哼哼道，“我已十年未离开仙廷，原本打算今日回家探亲，行李都打点妥了，谁知他又毒倒那么多内侍，连累我不得休沐，还得给那妖怪送饭。那小怪物待哪不好，偏坐在门口，害我撒了饭食，又要重新去取一份来。我千辛万苦考选女官，不想到头来竟被这两个祸害所累。唉，这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朔月宽慰道：“话虽如此，宫长不也给了咱们这些在班的三倍月俸么？你只消忍耐些日子，待药官们治好了其他内侍，你便能带着更多体己回家了。你家境不甚殷实，届时你带了许多钱物回去，全家必定十分欢喜。”

正说话间，二女忽然听闻外间传来一阵喧闹，便过去一探究竟。来到宫门口，只见宫长昙阙正蹲着身子，对一个女童说话：“殿下，小殿下的身子方才痊愈，尚且需要静休。下官保证，明日您一定能见到小殿下。”

那女童叉着腰，紧紧绷着小脸：“我只是去瞧瞧他，一定不会吵闹。或者我只看他一眼就走，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昙阙神色沉静道：“殿下言重了。实在是王有令，下官不得不遵守。若是王允许您探视小殿下，下官又岂敢不依？”

女童小脸微沉，气得跺了跺脚：“那我去求君上！”说罢便颠颠跑开了。昙阙从容起身，对她的背影施了礼，便自顾自地忙去了。女童急急奔至寒光殿，请求面见仙王，被内侍引入殿后，气喘吁吁地拜了拜，小脸红扑扑地道：“君上，我想见见弟弟。”

朝羽正翻阅奏章，并不抬眼看她：“孤不是说过了，你明日便可见到他了。”

她固执道：“弟弟这回连续病了半月，前几日回来，我瞧见又有数十名内侍被抬入药馆，究竟发生了何事？和弟弟有关么？他还好么？我实在放心不下。求您让我瞧他一眼，瞧过我就回去。我保证。”见朝羽不理睬，她有些恼了，捏紧了小拳头，鼓着腮道，“君上，您在羽王面前答应过我，回仙界后便可以见到弟弟。可是我回来后，您却说弟弟又病重了，不让我见。您怎能言而无信？”

“怎么，你还想向羽王告状不成？”朝羽抬起眼，淡淡道，“孟儿，这回孤仁慈地带你去赴宴，你莫要以为得了羽王青睐，便觉着寻到靠山了。羽族虽与仙族交好，到底是外族，干涉不得仙族内务。你若再胡闹，仔细挨罚。”

缇孟憋得小脸微红：“挨罚便挨罚，我才不怕。先让我见弟弟！”

“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朝羽眸光微冷，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孤原想着，明日叫你们姐弟见上一见。你若继续放肆，孤即刻发落了你。至于何时能见到弟弟，孤可不敢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