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心悸吗。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直男，人生经验里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场面。记忆里与之相似的场景，也就只有宋余茜初中时养的侏儒兔死了，那是他姐姐第一次当着他面哭得那么伤心。

但那次他也只会说：‘你别哭了，我可以给你买一只一样的。’

那要是走的是妈妈怎么办？

妈妈没办法买啊……

宋子谭甚至想：如果能把林黎晓分一半给俞璟阳当妈妈就好了。

林黎晓温柔开明，也很喜欢俞璟阳这种乖小孩。但问题是，俞璟阳不接受怎么办？他好像并不是‘那么’喜欢林黎晓。

想着，宋子谭又边低头亲了亲俞璟阳的鼻尖，冰凉凉的。

他摸到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暖气。

俞璟阳哭的抽咽，问宋子谭为什么要亲他。宋子谭也说不清，只哑声道：“……不想让你再哭了。”

不想看见你难过。

俞璟阳没有再问。他其实也不想哭的。

从确认妈妈的死亡到现在，他一直有种不真实感，整个人都是虚浮的，没有定点。

没有强烈的情绪，没有悲痛欲绝。但就是平静过后，开始不由自主地掉眼泪。

站在那块墓碑前，他拼命忍住不哭，一直一直忍到下车，见到宋子谭后，泪水才彻底决堤。

宋子谭可以很轻松的把俞璟阳抱起来，带他进去。

小公寓里水电WIFI全通，家具齐全，室内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定期上门打扫和检修的。以备不时之需。

看得出来，俞程也猜到有这么一天，提前给俞璟阳准备好“住所”的同时，也是在给自己留下后路。

俞璟阳没有戴监测手环，看样子也没有吃药，宋子谭没办法评估他的状态。但现在，人能和他说话，就说明情况还不算严重。

他给俞璟阳拆蛋糕，插好叉子后推给他，接着又把焦糖布丁倒扣好，也推过去。宋子谭拆一个，俞璟阳就会说一声“谢谢”，说着说着就忘了哭，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意识回笼，俞璟阳才迟缓注意到宋子谭买的全是甜食。

按理说，服药期间是需要严格控制糖分摄入的。过量的糖会影响神经递质的平衡，干扰药效，甚至可能加剧情绪的波动。医生和龚裴都反复叮嘱过。

但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了，就连有没有睡着都没印象。

不过目前，他可以短暂的不用去在意摄糖量了。

两人并排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偶尔碰到一起。俞璟阳吃了几口蛋糕，忽然对着蛋糕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子谭：“哥哥对弟弟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俞璟阳抬起眼，转头看他：“可我们明明不是真的兄弟。你也没义务对我好的。”

宋子谭被这句话问住。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他不懂，对待俞璟阳，他都是凭本能。

大脑和身体都想这么做，他就做了。

连自己都没搞懂的引力、怜爱、独占欲和本能冲动，在俞璟阳这个最直接的逻辑面前，显得笨拙又难以言说。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也乱了。为了压下内心的躁动，他猛地低下头，凑到俞璟阳面前的桌上，挖了一大口布丁囫囵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触感划过喉咙，他才稍微镇定了一点。

咽下去后，他才敢抬起头，迎上俞璟阳等待的目光。

灯光下，少年白皙的脸像瓷器一样，胭红的嘴唇因为刚吃过甜食而泛着的一层水光。

宋子谭的喉结滚了一下。他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唇边意外沾到的一点奶油上，又落到圆领毛衣露出的锁骨上。白皙，光洁，漂亮。

宋子谭闭了闭眼，声音因为刚才那口急吞下去的布丁而发哑。

他笑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们小羊……是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要问一句为什么吗？”

“你不要偷换概念。”俞璟阳敏锐地戳破了他的回避。

“总之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需要什么义务？”宋子谭摊开手，“如果做什么事都需要‘义务’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

“胡闹…！简直是胡闹！”

永安府A幢16层的书房灯火通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苏晓兰忧心忡忡的脸庞被放大，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语气里满是责备：“大过年的，突然跑来跟孩子说这些！小宝心里那点安稳气儿刚养起来，哪经得起这么冲撞？”

俞程疲惫地按着眉心，屏幕的光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妈，别这么说。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许惠夏毕竟和小宝有过几年的母子情分。人走了，让孩子知道，是情理。他来说这一趟，本意……也不算错。”

只是时机和方式，全都错得离谱。让大家都毫无防备。

苏晓兰在屏幕那头沉默几秒，忧虑更深。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老一辈根深蒂固的忌讳：“妈知道你讲情理。可这马上就过年了，正是讲究的时候。那种事沾上，总归不吉利……

小宝身体底子本来就弱，万一沾上点什么‘不好的东西’跟着进了年关，这可怎么办？”

她的忧虑俞程怎么会不知道。

虽然是“迷信”，但却是科学和理性都无法轻易驱散的阴影。

俞程没办法反驳，只是更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妈。我会注意的。你也……别太担心。”

挂断视频，书房重归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这偌大的房子里，却只有这一间书房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

他靠在椅背上，良久，才伸手拿过静默一旁的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备注为[崽崽]的聊天界面。上面还停留在俞璟阳报备在那套公寓留宿后，自己的那句“好，注意安全”上。

指尖在“注意安全”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输入新的话语。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目光重新投向亮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

动手点开一个白色方框、画着黄色小太阳简笔画的软件。输入密码，画面立刻跳转进一张精细的卫星地图，接着画面自动放大，不断闪烁绿色光点正安静停留在“佳福公寓小区”范围内。

没有移动。

俞璟阳躺在床上，屋里的暖气已经开得很足。他穿着房间衣柜里备好的睡衣，姿态懒散地仰躺着，两只手正轮流换着给眼睛敷冰袋。

宋子谭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边回消息边对床上的人说：“徐新桐他们乐队要搞公益路演，问我们去不去。”

“什么时候？”

“开学前一周里，具体哪天还没定。”宋子谭说完，又补道，“祝好他们已经确定去了，估计学校里挺多人会去的。我们去吗？”

“……我不知道。”

“那到时候再说。”宋子谭从善如流，低头给对面回了句“到时候看”，然后走到床边去接俞璟阳手里扶着的冰袋：“还疼吗？”

俞璟阳小幅度地点头。

宋子谭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俞璟阳刚才扶冰袋的手——冰凉的。他牵起来，低头吹了吹。

“还饿吗？”他抬起眼，看着俞璟阳剩余的半张脸问。

俞璟阳拉下他帮自己扶冰袋的手，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宋子谭，小声说：“不饿。但是我想吃那串糖葫芦了，可以吗？”

“可以~~。”宋子谭故意拖长调子答他，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盖住他的眼睛，“想吃就吃，哥哥买的随便吃。”

掌心下的睫毛轻轻刷过。俞璟阳被他自称的“哥哥”给逗得笑了两声。

明明只差一年两个月零十天，436天而已，却总是想让自己叫他哥哥。俞璟阳觉得这一岁的差距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还是愿意叫宋子谭一声“哥”的。

只不过宋子谭好像更喜欢听叠字，一定要叫“哥哥”他才会比较开心。

因为今天自己让他过于劳累了，俞璟阳想，今晚可以不计较他这点幼稚的小癖好。喊喊他哥哥，让他开心一些。别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病人。

于是，在宋子谭问他“笑什么呢”的时候，俞璟阳便仰着脸说：“那哥哥可以帮我去冰箱里拿一下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像在无意识的撒娇，又像是某种‘特意’的补偿：“我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