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荼却把头埋得更低,无地自容的感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他肯定也听见了。
而英语课,才是她每周循环一次的公开的刑场。
当英语老师用标准流利的发音点到她的名字,让她朗读课文时,她紧张地站起来,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语,磕磕绊绊地念出那些陌生的句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好土啊……”不知道是谁,清晰地小声评价了一句。
她的脸烫得惊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巨大鸿沟。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刺穿着她十五岁的自尊,将她塑造成一个更加沉默、只知埋头苦读的影子。
她唯一的武器,似乎只剩下成绩。
而陈澍,依旧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她日日苦读,挑灯夜战,成绩单上的名字却永远排在他的后面。
他不止成绩优异,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更是能引来整个走廊女生的围观。
每天放学,她挤上拥挤的23路公交车,在汗味和喧嚣中,总能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流畅地滑过拥堵的车流,绝尘而去。
那是每天接送陈澍上下学的专车。
他活在她触不可及的光亮世界里。
而她,是蜷缩在自身阴影中,借着那束光偷取一点点温暖的,卑微的仰望者。
某个冬日的傍晚,潮湿的寒气包裹着益市,23路公交车的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云荼像往常一样,缩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在一个站台停靠后,前门处传来司机师傅带着点不耐的声音:“小伙子,要么刷卡,要么投币!光站着不行。”
一个清润又带着明显尴尬的男声响起:“啊,是要钱的吗?”
这声音……
云荼下意识抬头望去,心跳漏了一拍。
是陈澍。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松散地搭着,正有些无措地翻着自己的书包。那里面看起来只有书本,却然没有公交卡和零钱的踪迹。
他微蹙着眉,侧脸在车厢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最终他似乎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包,准备转身下车。
就在他抬眼望向车厢后方,似乎想确认什么时,目光不经意地,与怔怔望着他的云荼,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云荼几乎能看清他眼中的希冀,以及因这窘境而泛起的细微涟漪。
鬼使神差地,在她大脑做出指令之前,身体已经动了。
她站起身,穿过摇晃的车厢,走到前门。
从洗得发旧的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学生卡,在读卡器上轻轻一贴。
“滴!学生卡。”
“叔叔,我帮他刷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的人听清。
她不敢看他,刷完卡就低着头想往后面走。
“谢谢。”身侧传来他清晰而真诚的道谢,带着他特有的温润。
云荼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不客气。”
说完,便像逃离现场一般,快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手心因为刚才的举动而微微出汗,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这天是2013年12月2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
但很奇怪,往后多年,云荼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车厢里湿冷的空气,窗外模糊的灯光,他尴尬时微红的耳根,以及那声落在她心尖上的“谢谢”。
从那以后,云荼发现,陈澍出现在23路公交车上的次数,似乎悄然多了起来。
有时他们会在拥挤的车厢里目光相遇,然后彼此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种无声的、微妙的默契,在摇晃的车厢里慢慢滋生。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结束那天,空气里弥漫着假期的松弛感。
云荼照例坐上23路,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次,在距离他往常下车还有两个站台时,陈澍穿过稀疏的人群,来到了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云荼,”他开口,声音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你是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云荼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压下心头的疑惑,老实回答:“理科吧。”
她看到陈澍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几乎要驱散车厢里所有的昏暗。
“我还以为你会选文科,”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那……咱们下学期见!”
公交车到站,提示音响起。
他站起身,朝她挥了挥手,转身下了车。
云荼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流,感觉他的步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车厢重新摇晃起来。
云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那句“下学期见”意味着什么:
他们将会在理科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