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低垂着、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毫不退缩地迎上那些或惊讶或讥诮的目光,“不管你们是什么原因,请给他道歉!”她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要不然,就算他不追究,我也要向班主任报告你们故意伤人!”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男生们大概没料到这个平时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并且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的女生,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大的勇气和力量。
陈澍用纸捂着鼻子,抬起头,看到云荼挡在他身前,以及她那微微颤抖却异常执拗的背影。
在她的倔强坚持和要报告班主任的威胁下,为首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终不情不愿的含糊地说了声“对不起”。
陈澍按住鼻子的声音还有些闷,“没关系。如果大家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告诉我,是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一定改正。如果只是出于私人情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男生,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咱们,来日方长。”
风波平息,人群散去。
但从那一天起,陈澍的生命里,真正地、深刻地走入了一个叫云荼的女生。
她的安静,她的怯懦,都被那一刻义无反顾的勇敢所覆盖。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教室里搜寻她的身影,注意到她总是微微蹙眉攻克数学难题的专注,注意到她朗读英语时别扭又格外认真的语调。
那之后不久,他开始出现在23路公交车上。
笨拙地制造偶遇,只为了能多一次和她说话的机会,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
而当他状似无意地问起文理分科,听到她说“理科”时,内心那片荒原仿佛瞬间被春风席卷,开出了遍野的花。
因为,他们还有长长的两年时光可以同行。
而那首《尚好的青春》,更是他处心积虑的私心。
他拜托负责多媒体电脑的同学,在下午的歌曲播放列表里,多加了几次这首歌的循环。
至于江泠月送向日葵那天,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不忍当面拂了女孩子的面子,让彼此难堪,才暂时收下了花。
但在人群散后,他立刻找到江泠月,坦诚地告诉她:“谢谢你的花,很漂亮。但是,很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江泠月不甘心地追问是谁,是别的班的吗?是不是校花某某?因为她在他们班就是最好看的女生了。
陈澍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云荼之前坐过的空位,语气温柔而肯定:“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她可能……不像你那么耀眼,但在我眼里,她很好,很善良,也很坚韧。”
他知道云荼的敏感和怯弱。
他原计划着,等到高中毕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地向她表明心意。
他看过教室后面梦想墙上的卡片,知道她想去京市师范大学。
他笃定,以她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一定能去。
那样他们大学还会在一个城市,相距也不会远。
而高考成绩出来后,他特意去找了班主任,状似无意地打听。
“老师,云荼考得怎么样?能上京师大吗?”
班主任笑着拍拍他的肩:“放心吧,那丫头稳得很,百分百能上!怎么,你小子……”班主任语气一转,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不是喜欢人家云荼?别以为我不知道,最后那次模拟考,你考了班上第二,是不是故意放水了?数学老师和理综老师可都来找我说了,你最后一道大题都空着没做。怎么,想让人家考次第一,增强点信心?”
陈澍被抓包,脸上有些发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以为他和她之间,只隔着一层即将由他亲手捅破的窗户纸。
然而,命运却在此刻露出了它狡黠而残酷的一面。
谁也没有料到,最终抵达云荼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来自千里之外的沪市。
而她,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切断了与过去所有同学的联系,包括他。
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计划、所有积攒的勇气,在那个夏天,轰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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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陈澍将这些尘封的往事,一点点铺陈在云荼面前。
云荼早已听得呆住,泪水不知何时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在那场孤独的青春守望里,她并非唯一的演员。
她所有自以为是的暗恋辛酸,她的胆怯退缩,她的遗憾错过,在另一个视角下,竟是他同样小心翼翼的靠近、处心积虑的制造和一场功亏一篑的等待。
“所以,云荼,”陈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语气坚定:
“这一次,我想我们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