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莲花不是水生吗?
上一世温昼燃没同她搭乘马车,她沿路也没掀开过帘,未曾见过这个画面。
但此时,比感叹路边场景更让她在意的是归竹和桂圆的反应。
下人们只能随车步行,他们的鞋踩在莲叶上,膝盖擦过白嫩的花瓣,行走于朵朵莲花丛中,有的甚至还会被细长的花茎缠住脚踝,但他们除了面色新奇点,爱左顾右盼,竟毫无其他异样的神色??
这样看起来......十分诡怪,就像是只有她能看得见。
也只有她清醒。
心脏忽然“扑通”一声,流萤身体僵了下扭过头。
“你果然能看见啊?”
...
“你能看见我?”老人问他,双眸颤动。
凡流恪撑着草地站了起来,左右没有再发现其他人,他矮下身子,“老人家,这里是哪里?”
老人听到他回声后,整个人忽然开始抖动,她浑浊双眼似裂开了一道流脓的口子,混着脸上数不清的褶皱黄土,淌下一条浓稠的泥水来,“小伙子,快,快,杀了我!”
灼重的液体砸在凡流恪握剑的手背,他手腕被老人捉着,箍到他腕骨发疼,凡流恪睁大眼,“老人家,您说什么啊?”
“我说,你抽剑杀了我!”
难以相信老人矮细的身躯里竟有如此反差的力量,凡流恪吃劲推开她粗糙的手,连连后退,同她隔开一段距离后才停下,警惕地盯着她,“我不杀人,我们是来捉妖的。”
凡流恪此时身处的村子,是大阴山层层山峦最正中的一个小村,他和师兄师姐们在瑶神客栈里回复完毕后,不久前方才御剑抵达这里。
岂料一场狂风四起,将他们吹得分散,凡流恪坠到了山顶,起来便看见这位老人家坐在山崖边,肩膀一点一点晃动,再挪可就要掉下去了!凡流恪下意识便大喊了一声。
这老人听见立马爬了起来,凡流恪还以为自己误会了,结果她走过来,竟满脸泪容要他杀了她!
凡流恪那一刻吓得剑差点没拿住,杀人?!他这十六年连路过只蚂蚁都会绕着走。
“捉妖?”老人重复了一遍,凄厉大喊,“可我写信叫你们来是让你们杀了我!”
等等——她就是向灵山送信的苦主?凡流恪神色一正,“老人家,您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有妖在此处作乱。”
老人愣住,“妖?”她朝刚才坐着的地方怔怔地看了一眼,神情恍惚,“对,我们村子里是有只妖,我写信的时候写上了。”
“是只什么样的妖?”凡流恪前进一步,“它对你们做了什么?!”
这只恶妖,做了什么恶事,竟把一个老人折磨成这样!
凡流恪握住剑鞘,却忽而脸色一凝,垂头看去,他剑鞘上挂着的蓝色流苏不见了。
流苏上被他定入了仙符,能感应妖物的,同他给阿姐的一模一样——此时却突然不见了?!
...
萦眇是只才化形不久的小妖,相比于不太适应的人形,它更喜欢变作莲花的样子在大路上晒太阳,但它本体庞然,因此每次出来放风都需要很多的莲花作为遮掩,这样哪怕来了人间修士,他光找她的本体就得找个好久,方便跑路。
远处的说话声通过接踵在一起的根茎传送过来——
“看见什么?”是一道柔软的女声,似乎有些紧绷。
“看见,我。”
这个声音......
花丛中一朵堪比船大的莲花欢欣地展开了花瓣,根部在土里飞速挪动,很快穿过百丈挤去了马车旁。
是她的恩妖!
温昼燃往外瞥去。
这么短短几句话,流萤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少女前襟湿透,素来坚挺的脊线微微坍塌下去,几缕碎发沾在额角伤口,扎到了眼睛也无暇顾及,像一樽玉铸化水的僵硬偶人。
当下是个同他坦白的好时机吗?
——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可她觉得最合适的场景,应该是只有他们两个,这样无论温昼燃要做什么,她都是无所瞻顾的。
“为何不杀你,你不是很疑惑?”少年回头,声音像飘在虚空,风吹不散,“就是想告诉你——那只曾经你憎恶厌极的妖,如今从幽冥台活着回来了。”
她沉默,但温昼燃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谁知道,这一幕,他幻想过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