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鸠占鹊巢般洒下光辉,只装了几颗星的天幕如同一块单调、平整的黑色画板。
一道女声将她们打量的视线引至自己身上。
那是一个头戴蚌珠冠冕的女士,大殿通明的灯火让她涂满铅粉的苍白脸庞折射出蝉翼般流动而透明的颜色。
“欢迎你们,勇士,”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元以昼、女孩们和另一批已经站定,分散成几个小队的玩家,灰色眼珠所透露出的目光带着双壳类动物的潮湿、柔软和阴冷,“我是‘天宫’市的市长,聘请你们来处理城市的一些内务。”
大殿中央是一潭幽黑池水,平静如镜,倒映出穹顶上的蚌珠和四周华丽的装饰,仿佛黑洞般将整个大殿的美景都收纳其中。
当然,也包括每一位玩家的视线。
在池水中央,矗立着一尊男性雕像。
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目光深邃,上半身未着寸缕,唯有腰间系着腰带和浴巾,双足没入池中,拥有和池水一样难以名状的吸引力。
市长的脸朝向雕像微微扬起,大殿内蚌珠的光辉攀爬到她的脸颊,几乎将脸的质地也变为珍珠,不像人类了。
她灰色透明的瞳孔逐渐扩散,似乎光是看着雕像,就陷入了由甜蜜、钦慕、向往调配的福尔马林液中,永恒保持着被蛊惑的朝圣姿势。
“这是我们的父神,俄里翁。天宫原本是一座不被神眷顾的城市......海里的生物只亲近女人们,而女人无法承载自然的馈赠。她们的船装不下更多的海洋生物,她们的力气只会反向作用,把自己拖拽进危险的境地。
“这时,父神出现了。他就是你们刚刚从天空中窥见的猎户座。他送给我们一颗星星,它是那么年轻、有活力又神奇!它让‘天宫’所有的蚌都能产出又大又漂亮的珠子,就像支柱上这些,喏,还有穹顶!很美,是不是?”
市长的语气变得狂热,她伸出鲜红的舌头舔舐嘴唇。
恍然间,元以昼以为那是一只吸满了血液而变得充盈的贝类软体。
孙云起用最低音量和她交流:“看起来她并没有管理好自己的城市,反而被污染了。我预见到她像一条海草在海里跳舞。”
似乎觉得很离谱,她掩饰般地舔舔嘴角,想撤回那条让她尴尬的、十分形象化的预言。
被同化了吗?
元以昼看向周围,所有玩家的眼瞳似乎都蒙上了淡淡的渴望。
“但那颗星星违背了父神的意愿、扰乱了我们正常的生活,污染了所有的蚌,让它们攻击人类!那么英俊、仁慈的父神!它真是不识好歹!”市长继续介绍,她的语气变得狂暴,雕像的神色也凶残了一瞬,“猎珠人,你们必须找到星星的舌头和它产出的珍珠,献祭给父神!”
“星星怎么会有舌头?”玩家中有人发出质疑。
市长说了太多话,又被情绪透支身体,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但仍阴森森的:“星星只是它的名字罢了,它是能够产珠的蚌。它已产生了灵智,狡猾地把自己的珍珠和变异而生的舌头藏起来了。只有找到它们!找到它们......”
玩家们煞有介事地点头,不约而同地停滞一瞬。系统已经发布了任务,此刻他们正在核对任务条件。
元以昼眼前也浮现出了界面。她眼睛尚可,但任务字体是淡淡的浅灰色,像市长的眼珠一样,在雾气中朦胧不清。
孙云起和那金发女孩好像没有她这般的困扰,正认真地阅读虚空。
她收回视线,字体这才变得清晰。
【通关条件:作为猎珠人,找到伤害“天宫”市子民源头——“星星”的舌头,及其孕育出的珍珠,献祭给猎神俄里翁,平息这位英俊、亲民、仁慈父神的愤怒。】
英俊、亲民、仁慈?
父神。
再次听到这一串形容词,元以昼在心头冷笑。
这和系统自称如出一辙的称呼,真像一对游荡于世间的自恋父子,给自己贴金,见到人就赶上去要当人家爸爸。
“作为东道主,也来自于父神的馈赠,”耳边又响起市长和那讨厌的称呼,“亲爱的猎珠者们,我们设置了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宴席?吃饭?玩家们草木皆兵地皱眉。
市长灰色的眼珠又闪烁起奇异而兴奋的光芒了,黏腻湿冷的目光附着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像吸血的水蛭。
但是这目光和元以昼感受到的那种窥视感并不相同。
她皱着眉头在大厅内扫视。
刚刚似乎低眉垂目、温和谦逊的父神俄里翁的雕像,头抬起了一些。
在那刁钻的、原本不可能看见瞳孔的斜视角度,坚硬的石质睫毛下,出现了类似“眼神”的神态。
它幽幽地盯着元以昼和孙云起,仿佛发现了猎物一般停滞不动,但当她们跟随玩家大部队前往餐厅时,又闪烁着微微晃动起来,想脱离眼眶、黏在她们二人的脚跟上一起行进似的。
“还父神,邪神吧。”孙云起抹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和她吐槽。
元以昼微微一笑,露出和父神雕像别无二致的似笑非笑:“孙小姐难道没见过这种眼神吗?和路上随处可见、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一样的眼神。”
系统似乎短暂地发出沙哑的电音,像是对元以昼未被蛊惑、甚至还出言讥讽的状态大为不解。
那可是英俊的父神啊。
几句话,消解一切诡异和凝重氛围,只留心头的油腻和厌烦。
按照元以昼的说法,原本受人崇敬和追捧的“父神”形象立刻变得畏缩而猥琐起来。
“被追求者”和“猎物”有时拥有一样的含义。
不过,虽然她们好像处于较“被追求者”而言更危险的“猎物”境地,孙云起心理上的确在这插科打诨中轻松不少。
她不再抹身上的鸡皮疙瘩,暗暗冲元以昼比个大拇指:“姐,你是这个。但是您能不能别笑啊,感觉你都有点像那尊雕像了。不说了,越说越邪乎。”
远处,餐厅的大门向她们大敞。孙云起微微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