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客人们，不要着急，”尽管自己的涎液与唇颚粘连，发音口齿不清，市长依旧忍耐着发声，元以昼循着她的声音思量着看过去，“享用美餐前，让我们把蚌壳敲响。”

市长解释这样做是为了感谢父神为他们带来的眷顾与恩赐，就像一些人会在餐前做祷告仪式、或说一句“我开饭了”一样。

玩家们窃窃私语，觉得副本应该不会在仪式上下绊子，便照做了。

所有人顺从地敲响蚌壳餐具，它发出的脆响震颤着在空气中波动，然后消失。

元以昼又感到那种无孔不入的窥视感了——她发现餐厅里也设置了不少水池和雕像。

市长就像一个狂热的俄里翁粉丝，力图使他英俊的面容出现在这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原本元以昼是不会发现这些雕像的，但他们听到响声后脖子转得太快了，没有灵魂、空洞的眼眶望向餐桌上的玩家，仿佛玩家本身才是猎物。

狂热的市长注意到雕像的异动，面上带着忌恨的神色看向元以昼：“噢，父神很少见地如此喜欢一个女人......您真是魅力十足。”

元以昼心中暗翻白眼：市长大人，那些雕像看的是全体玩家啊。

【通关条件：请食用蚌肉，否则会引起市长的仇恨值波动。】男声提醒。

没人想惹副本里的NPC，更何况系统已明确给出了任务，蚌肉勾人的躯体又横亘在人的眼前。

谁管那肉是什么呢？

生蚌？死肉？刺身？熟食？是猫狗、鼠、别的海洋生物，或是人冒充的？餐厅里一片大快朵颐的吞咽声，颇有趁此良机、借着副本之令放开天性、恣意妄为的意味。

父本放大人的恶。

元以昼面无表情地得出结论，将一块蚌肉叉入口中。

不是她故作高冷，而是这肉咸腥难吃，她实在不想流露出多余的表情，给市长找到破绽。

“当我品味那咸腥的七仙女时……”

隐喻诗出现在脑海，元以昼暗道糟糕，父本强制性的命令让她吃下了“七仙女”。

还好父本的任务是“找到星星的舌头和珍珠”，否则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吃掉了关键道具。

等等……

鱼骨叉恰巧剖开蚌肉，隐藏在它深处、鲜红的舌头展露出来。

元以昼不信邪地继续，但每一块蚌肉都藏有一条鲜红的人舌。转头看别人，他们吃得很香，即便看见舌头，也毫不在意，一群人都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应该是异变出的舌头。

市长拿被污染的食物招待她们，不会是吃了以后，玩家能够散发出特殊吸引力，更容易被怪物盯上吧？

有可能。

元以昼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联想到自己可能不是第一次进入副本，她的猜想更大胆了：

她们在此时此刻，绝对将“星星”的舌头吃掉了。所以，才会在最后提交任务时一次次覆灭。

系统乐于判定他们失败——如果恐惧、欲望都能被作为养料，那更好的养料是什么？

是死亡前，被催生出的无尽绝望和怨恨；是被父本欺骗，诞生出的无限失望与震惊；是知道完成任务只是吊在驴眼前一根胡萝卜时迸发出的、五味杂陈的强烈情绪混合。

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还好母本为她指明了另一条出路。

将被掀开的蚌肉重新覆盖到舌头上，元以昼神情自若地在市长投来的视线中继续吃下一只蚌肉。

为什么要把吃下的舌头比作“七仙女”？

元以昼本以为那只是文学一贯喜欢用的手法，把女人比作各样食物和物品。

但现在看来，市长在说谎，七仙女就是那颗被俄里翁摘下来、送给天宫的“星星”。

那块天空很假，假得像画板，在欲盖弥彰——因为在真实星空里，七姊妹星团内的星星已经少了一颗。

元以昼揉了揉脑袋，得改变策略，最好能找到“星星”，看她有什么办法对付把她摘下来的俄里翁。

破绽不出现在自己身上是没用的，同伴也得靠谱才行。

奥菲莉娅的抽泣声在一众咀嚼、吞咽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看起来快被自己感知自然、共情共通的天赋折磨死了。

真是没用的天赋，和隐喻诗一样没用。

元以昼继续面无表情地得出结论，心头却忽然一跳。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评价她？元以昼，你铁石心肠！

父本的错，它放大了她的恶。她心安理得地想。

元以昼放下鱼骨叉，因为市长阴恻恻的目光投向她这边。

“怎么了？”她和蔼地问奥菲莉娅，嘴边还有鲜红的痕迹，分不清是红烧酱汁、血丝或是其他。

奥菲莉娅的精神状态不好，元以昼想了想，还是替她回答：“抱歉，市长，蚌肉实在太好吃了，奥菲莉娅被好吃哭了。”

玩家们进食的动作僵直一瞬，甚至还有几个人被呛到。

市长看着抽噎的奥菲莉娅，原本阴翳混浊的灰色眼珠清明刹那。

元以昼捕捉到她锐利的目光，饶有兴味地直视她。

但很可惜，那霎那间的清明就像流星一样划过玻璃球一样的眼珠表面，随后消散不见。

“当然了，你们应该感谢父神。他带领我们孕育蚌珠、处理蚌壳和蚌肉，让我们富裕、发达。所以，我们才能享用到如此美味的一餐！”市长又开始传教。

她就这样轻易放过了奥菲莉娅。

“那我们应该如何处理蚌壳和蚌肉呢？”孙云起发问。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她问到了关键点，这关乎他们应该如何对付怪物。

“割下它们的舌头，剖出它们的珍珠。舌头是它们攻击的主要方式，而珍珠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精魂。当然，你们还要注意它的口器。蚌用口器里的黑质溶解皮肤、破除障碍，再用尖齿处理消化它的食物……”

市长说着，“嗬嗬”笑起来，声音嘶哑，几近男声，所有人都被这话引出不妙的联想。

食物，还能有谁？人呗。

“感谢父神，蚌肉不仅可以用来吃，还能用来娱乐，”市长又开始传教，声音粗犷，似被蚌壳磨砺过，她看向奥菲莉娅，眼神中是难以抑制的狂热、揶揄和戏谑，“小姑娘，要是现在就好吃哭了，以后可怎么办呀？”

她突然站起来，环视四周，振臂欢呼：“各位，工作之余，尽情享受天宫的一切吧！我们的特产会为你们带来无尽惊喜！您会知道它们有什么妙用的。”

望向那些餐桌上那些层层叠叠蜷缩着、未被食用殆尽的蚌肉，元以昼的面色转阴。

她的想象力比他人更为丰富，更别提那句隐喻诗现在一直在她脑内徘徊……

“活生生被人亵渎，

她们躺在冰的床上。”

她想，她大概知道这座城中会有什么样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