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宫这座城市真正矗立在元以昼眼前,她在心中暗暗感慨:琥珀,你错了。
白昼短暂如梦,黑夜漫长似永恒,这表现的明明是白天的珍贵。
天宫市的居民们以采珠为业,他们的生活与蚌壳紧密相连。每当夜幕降临,蚌壳中的珍珠便在星光的照耀下缓慢生长,闪烁迷人光泽。
与之相对的,是这片土地上被严重影响的农业。
由于阳光虚假而短暂,大部分作物和植物都枯萎了。
天宫显示出一片朦胧的灰色,在走向死气沉沉工业城市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在犄角旮旯里野蛮成长,但它们的叶片也显得萎靡不振。
很快,目光所及之处的星点绿色也被贫民连根薅起,用于某一餐的维生素补充。
在天宫,女人的身影异常稀少。自俄里翁显示神迹,她们大多都被选中作为珠核,被植入蚌壳中,经历或长或短的岁月,最终化为人形珍珠。未被贝母认可的便丢至垃圾场,因为那代表她们是邪祟,需要被消灭。
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所有人的衣着都破旧不堪。
但总有一些男人的衣着华丽,他们不屑佩戴城中泛滥的珍珠,以穿金戴银彰显自己统治者的实力和身份,他们的目光总死死盯着贫民们,尤其是贫民中的女人们,仿佛每一个人都是未被开采的、蚌壳中的珍珠。
孩子也是难以见到的物种。
生育率的下降使天宫的人口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幸存的、失去母亲的孩子们,她们的眼神中总是带着莫名的忧伤。
尽管人们装束破烂,但城市本身的装饰很有特色。
元以昼三人捂住口鼻看去。
死去的蚌和发臭的蚌肉堆积成山丘,父神俄里翁的雕像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被随意摆放着堆叠。街道两旁的房屋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蚌壳,摇曳着碰撞出清脆悦耳的乐声。宝贵的珍珠们随意堆积在城市每个角落,沦落至不值钱货币的境地,不可不称为“奢靡”。
元以昼皱起眉头。乍一看,俄里翁的雕像确实有点像她,孙云起说得没错。
这不是精神上的幻觉,元以昼姑且将其归为巧合。如果之后再发生什么的话,她也会好好利用这一点,比如乔装打扮成“俄里翁”装神弄鬼,糊弄副本里的NPC之类。
“这里不止有俄里翁的塑像。”再次仔细观察雕像,元以昼突然发声。
孙云起和奥菲莉娅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几尊女人的雕塑。由于质地和颜色和俄里翁过于相似,乍一看很难区分。
而且她们的数量太少了,看起来就是俄里翁的陪衬,衣着塑形十分暴露,不像是神,不知有何资格与俄里翁并肩而放。
“那是俄里翁的妻子,”琥珀道,“海洋女神普勒俄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有几个女神存在,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俄里翁显威,女神塑像的数量和形象都改变了,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俄里翁出现之前,天宫是什么样的?”奥菲莉娅问,她对自然本真的东西有天然的好奇心。
琥珀摇摇头,她记不起了。
元以昼却知道。
工业城市的前身自然主营农业。
在日月正常更替、五谷四季轮回之时,女人们与海洋生物共处融洽,和谐共生,断然不会出现什么蚌异变生舌害人、逼迫市长聘请猎珠人的反常现象。
“你们知道沙漠是什么样吧?”元以昼一边绕过石路上腐臭的肉,一边提出与这座临近海口的城市截然不同的意象,“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很像沙漠。荒芜、没有生机,半截入土。”
“更改自然规律的后果,”奥菲莉娅点头,“依靠外力改变昼夜和天象。”
她们的话让孙云起想起一部看过的电影,《楚门的世界》。
有时候她也在想象副本之外的世界,那里是否才是她真正的家园?
她知道自己是濒死前被召唤来的,但为何濒死、为谁濒死,一概忘却。
如今惟愿活着,活着,活到有朝一日,看见副本之外的世界。
而元以昼的母本任务让她看见了摧毁副本的希望。
元以昼看见孙云起落寞的神色,稍微提高音量,迫使她从低沉的情绪抽身,看向自己:“自然被摧毁,女人被残害。有一个通俗的比喻是,女人就是人类社会中生态平衡的坐标,就像自然生态循环中那个永远被作为参照物、对比物的生物一样。它的数量和状态反映了整个生态圈的状态。”
奥菲莉娅很喜欢元以昼引用的说法:“它生,则万物生;它死,则万物亡。”
“所以,”元以昼屏住呼吸,不顾刺眼的光芒,抬头直视白板做成的天空,“我不想毁灭这里,只要消灭掉那个俄里翁就可以了。”
琥珀揭露了父本受害者的冰山一角,在这天宫里一定还有万千如同她的人们正在苦难中煎熬。
这里以前很好,她想让一切都恢复原样,俄里翁死了,就更好了。
她会去见一见那个“星星”的。她最苦痛,也最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