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暗道内只剩元以昼和钱德勒二人。
“我会珍爱你的。”伴随钱德勒叹息般的语调,元以昼终于体力不支,在眼前的黑暗中瘫倒。
莲娜原本不想去见珍珠,她有许多事情要忙:安抚那些仍痴迷于她的情人、听取重要的政治情报,包括思考怎样给市长吃下那金苹果,而不使她察觉出什么。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去见琥珀了。
琥珀被安置在一间整洁的起居室中,待遇和境况比元以昼她们不知好了多少。
听到响动,她苍白的脸转过来。
“墨洛珀,”莲娜的高跟鞋并未在吸音的毛地毯上敲出任何声响,正如她此刻的声音,轻柔、带着怜悯的情愫,“你伪装得很好,让我们好找。所有人都没想到你会在政府待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很聪明。”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琥珀神色不复和元以昼一行人在一起时那般温吞幼稚。
“墨洛珀的确已经死了,但神的肉身死灭,魂灵怎会一同消亡呢?你们永远会不断变幻形态,用另一种方式存在,”莲娜自高而下嫌恶地盯着琥珀,仿佛想从她的面庞中看出墨洛珀的影子,“她的灵魂不正是寄托在珍珠里了吗?”
琥珀眸光低垂,复又抬上,与莲娜直视。
她想知道这个面容美艳浓丽的女人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一开始,琥珀的确只认为自己是珍珠。但时光逐渐推移,她在东躲西藏和不断迁徙中回忆起了更多的东西。姊妹们身死人灭,母亲被囚禁。
而天宫,这座原本由她们庇护的城市,整座覆灭了。
严峻的现实像一只强迫她睁开眼睛的手,没有轻重地扒开她上下眼睑,一遍遍提示她是失败的、无力的、孱弱的。
她不想面对这座城市,不想回忆失去的母神和以前平和的生活——那又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要逼迫她面对这一切?她抗争不过俄里翁,那就让天宫的男人居上,那又怎么样?
反正大部分女人和她是一样的,她们也在襁褓中被俘虏了。那些负隅顽抗的,由于人数稀少、狠不下心或是生产力不够的原因,填躯于历史和战争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斗争的结果,难道还有改变的余地吗?
“作为神,你真的不够格。你有什么资格成为天宫的母神呢?永远在躲避,看着好像是在养精蓄锐,实际上是被追杀、到处逃窜的老鼠。你睁眼看过这个世界吗?你被它刺痛,所以宁愿闭眼不管吗?”莲娜咄咄逼人。
她今天站在琥珀面前,正是要在最后交付给市长前这段空余的时节质问她。
愤怒在心间堆聚多年,她无从泄愤:官场上她要巧舌如簧、左右逢源;生活里她要严以待人,雷厉风行;对钱德勒,她要装出一副母亲和情人慈眉善目的模样;在胡芙面前,她长期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扮演一个被家暴母亲的形象。
没有地方供她宣泄叩问和怒火,但现在她找到了。
“谁告诉你的?”琥珀问,她已经丧失神力,但面容沉静,恍惚间有些墨洛珀的神态和气质在脸上浮现。
“爱神,阿芙洛狄忒,你不会忘记她了吧?你失势后,她也遭殃,俄里翁让她失去了人间供奉的香火,现在她人人喊打了。”
琥珀冷哼:“她也沦落至此。”
不等莲娜开口,她又说话,那张清纯、带着稚气的脸上浮起了被逼至绝境的癫狂,一层层地渐渡成笑意:“她也这样了,不是吗?没有人可以帮我们,这世界本该是这样的。乱糟糟、肮脏、混沌!你问我又有什么用?我的尸体被我的子民吞吃,你现在吃的那些蚌肉里,说不准也含有我的尸身。你便是这样一边吃我,一边骂我的么?”
她一字一句地问出,满意地看到莲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莲娜伸出手,但还是放下。
“阿芙洛狄忒给了我苹果。可以引起混乱的金苹果,我会一一给那些人喂下,终止这个混乱的世界。”
“你不能结束的黑暗、邪恶、混乱......”莲娜看着琥珀,“我会代你铲除。包括这个世界。”
“天宫已经没必要存在了,天宫之外的国家,到时也会覆灭。不用谢我。”
她原本以为琥珀身为海洋女神的孩子,又长久以来管理着天宫,会对这片土地有深厚的感情。
起码,琥珀得表现出一些苦痛和失落吧?她毁灭了神和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大洋和生机,琥珀难道不会感到害怕或受打击吗?
但她没有从女孩的脸上看见任何一种预想中的情愫和表情。
琥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过了很久,然后说:“那样是最好的。”
她的声音充满疲惫。
而后,莲娜读懂了,那种眼神,名为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