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只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与我最亲密的人,只是因为我曾是她的一块肉,而我们共享过呼吸。
利伯蒂就这样让风乘着自己泛起密集鸡皮疙瘩的胳膊,然后屏住气、紧紧闭上眼,一刻也不敢睁开。
她害怕在茫茫起伏的波涛上看到安娜的尸体,尽管那概率很小,但她还是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在每一个瞬间,发现自己的微薄愿望不能成真。
那些男的,总是可以从小就在母亲的臂弯撒娇,亏他们什么都能享受,又什么有利于自己的借口都说得出。
利伯蒂没有享受过母亲的温情!一次也没有!可她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母亲反馈给她的无尽伤害?!
安娜甚至还想找人拘禁自己,重复她以前的命运!
难道只是生下了一个人,母亲们就有权力处置自己的孩子,而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样的人吗?为什么会这样?
此刻她看着前头安娜微微歪斜的后脑勺和全黑的头巾,心下却是一片被毒蛇叮咬过的死寂。
那些冰凉的痛感像冰镇过洒在人伤口上的砒霜,滋滋冒出细密的白色泡沫。
答案显而易见了,是了,莲娜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钱德勒指使、设计、筹谋、安排。
他还是她曾经最崇敬的师长,满心欢喜、心甘情愿想为之打工奉献的人。
如今看着钱德勒并不立即出言反驳,反而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她寒心更甚。
原来不论毛头男孩还是成熟稳重的大人,都逃离不了内心一片臭烂的结果。
倘若有人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所遇到的不是这样的、炫耀身边或经历中没出现这样的人,她会更感觉好笑和恶心。洋洋自得地、经常把吹嘘一群“正常人”的话挂在嘴边,这群拥趸者们难道不觉得自己可怜吗?
还是说,自己的生活只剩下用这些话洗脑和欺骗自己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将其宣扬出口,越缺少什么,就越炫耀什么。
比自己还可怜,至少每个月她能拿到远超天宫男人的科研工资。
利伯蒂的泪水还没滴下来,就已经在眼眶旁边凝固成泪痕。坠崖式的末世奔逃和多年来的心灵流浪已经在她心中设下了一台稳固的烘干机,没什么脆弱和泪水会逃过它的蒸发,将她的狼狈姿态映入别人眼睛里。
但胡芙感觉到了她身体上的僵硬和内心里的颤抖,将手悄然移到利伯蒂的手背,让她冰凉的右手不至于在此刻血液凝冻。
台上热热闹闹地展示出钱德勒所说的“一出好戏”。
与会者不止有原本的信徒和官员,还包括后来加入的女学生和女人们,她们瑟瑟挤在后方,莲娜受钱德勒指派,还在呼唤更多人来看,因此还没过来,安娜不担心她会看见自己的背叛。
来的人越多越好,钱德勒的目的是在众人面前撕下普勒阿得斯光鲜亮丽的面具,让里面那具男同性恋的躯壳展露出来,承受最多的唾沫。
官员中不乏被成功洗脑、深深迷恋俄里翁的,被他们知道盖伊对于父神的肖想,绝对会将他生吞活剥喽。
俄里翁也不会知道对于自己的追随和信仰会产生这样多的祸端,他只一味追逐最大程度上的信仰之力,才不会管为他雄竞和争风吃醋的蝼蚁们会有什么样血腥的战争。
盖伊以屈辱的姿态被按在那台机器旁边,他做出过激烈的抵抗,但那只会让他的衣服被扒露更多。尽管已经比寻常头发的长度要短了,但普勒阿得斯的发还是微长了。
当它被狠狠揪起,他的头皮感到一阵刺痛。
人们对这具躯体所展现出的痛苦姿态表现了莫大的热情,尤其是它之上露出的大片皮肤。
安娜皱了皱眉,丢了块衣服上去,刚刚钱德勒温顺的表现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她得以在此刻作为会场的形象代言人开口:“披上!重点是机器,你们不要搞错!别让我看见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赤身裸体上。”
她小声低呵,其实这也正是钱德勒的意思,所以她很是理直气壮。
信徒们果然不再敢重手重脚,他们用黑布将几乎气得晕厥的女人包裹严实,然后把承载着她的滚轮坐椅推到幽蓝之眼旁,任由那些强光一遍遍扫过她紧闭着的、凸起毛细血管的眼皮。
“真是一场好戏,”钱德勒突然站起来,一声声地缓慢鼓掌,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出痛并快乐的恨意,转头向末日里存留的一大批乌泱泱的人头说,“各位,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不要中途离开,好戏登场了!”
他并不知道这台机器是哪儿来的,就像不明白这地底下的暗道更深远的历史故事。
但它们都落到了他手中,那就是他的了,英雄不问出处,一切都要为他所用。
会场中一下子安静了。没人发出吸食普勒俄涅的滋滋声,也不再有窃窃私语。幕布已经展开,机器扫描过盖伊,然后将光转向那块黑布,浓郁的色彩正在其上慢慢汇聚显现。
是的,好戏开始了。
元以昼在暗处看着得意畅快的钱德勒,心中跟着他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