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抵死不愿改嫁,杜娟被公公逼得投井自尽。
井水翻涌间,年轻的母亲绝望地凝视自己年幼的女儿,最终竟亲手将其扼毙,抱女共赴黄泉。
幼童的手拼命攀抓,指甲撕裂,却仍被拉入冰冷水底。
跳井后,井口之上,仍回荡着公公冰冷的嗓音:“死了也好,还能挣个贞洁牌坊。”
画面陡然一转。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孕妇单薄的身影蜷缩在手术台上,泪水与汗水交织。
第二世,杜娟成了一位执念深重的母亲。
孕中,杜娟查验胎儿性别。
“是女孩。”冷漠的诊断声传来。
发现是女孩后,杜娟毫不犹豫地堕掉了杜爱娟。
为求得一子,她忍受手臂长的冰冷取卵针反复穿刺进血肉,咬碎毛巾,痛到死生两难——只因丈夫无能。
喉咙溢出呜咽,她终于诞下男婴,但男儿却因基因缺陷早早夭折。
而那个曾存在过的健康女婴,被她永远埋藏,只字未提。
再一瞬。
拳影交错。
第三世,杜娟在丈夫的拳脚下苟且偷生。
男人酩酊大醉,拳脚横飞。女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小女孩,自己却转身夺门而逃。
为了自保,她屡次将女儿推出去,承受醉酒丈夫的无端怒火。
每次他酗酒归来,她便借故出门,留下杜爱娟一人在家,用女儿的恐惧换取自己片刻的安宁。
“妈妈!”
孩童尖锐的哭喊,溺没在酒瓶的碎裂声里。
第四世、第五世......
生生世世,轮回碾转。
杜爱娟从未得以善终。
而杜娟,或主动,或被动,总是一次次亲手将杜爱娟推入深渊。
血色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元以昼和孙云起屏息,几乎被卷入那股吞噬一切的痛苦里。
“够了——”
“够了!!!”
杜爱娟的魂体猛地挣扎,她双手抱头,痛苦嘶喊。
然而,那些画面并未消散,反而愈加清晰。
直至这一世——
最后一幕。
襁褓中的婴儿,被无声丢弃在垃圾桶里。
而那名华服妇人,怀里抱着新生的男婴,笑颜安然,步入朱门深宅。
而后,杜娟凭借苏醒的某些记忆与手段,竟然顺利进了苏家,成了苏沐乐的继母,一跃成为龙州瞩目的贵妇。
而被抛弃的杜爱娟,幸得艾娟的收养,才得以存活。
成年后的杜爱娟前往落霞村支教,却因男村民人心险恶,最终不明不白地惨死在那里。
杜爱娟也是固执,世世每次一到成年可以改名的时候,固执地自姓为“杜”,自己给自己取名“爱娟”。
而且有几世,即使被父亲逼迫、殴打,甚至因此而丧命,她也绝不改姓。
她的父亲们曾经怒吼:“随你母亲姓又如何?!她的姓不也是从你外公那里得来的?!”
可杜爱娟依旧倔强如初。
仿佛这个名字,是她与母亲之间唯一残存的血色纽带。
或许是因距离狻猊雕像太近,而狻猊是佛前坐骑,素来沾染因果、通晓轮回,这段被鲜血浸染的宿命才得以骤然闯入杜爱娟记忆,又被元以昼窥破。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几乎化为实质,比赑屃的山岳势能还要沉重。
孙云起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她问向杜爱娟:“你......你就这么爱你母亲吗?生生名为‘爱娟’,世世为她而死......你这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命,去祭奠她啊!”
众人目光再次投向一身华贵服装的杜娟。
此刻她身上的红,仿佛由杜爱娟生生世世的鲜血染成,刺目,惊心。
如果说,商绮音与商汝友之间的血脉是斩不断的脐带,那么杜娟和杜爱娟之间,便是一道缠绕着世世诅咒、浸满绝望的血色绞索——混乱、恐怖,令人无法理解。
怎么会有母亲 ,世世都将自己的孩子推向死地?
即便并非次次亲手所为,但那些冷漠的抛弃与决绝,也无疑间接地将女儿推入绝境——难道,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好......惨啊......”
终于,有人喃喃低语,道出所有人心中那份沉重到无法承受的悲悯和寒意。
孙云起闭眼,深吸一口气。
此间,她心上涌起的,不是单纯的同情了,而是灵魂深处对这般荒诞残酷命运的巨大无力与悲凉。
不是已经重获新生了吗,杜娟?
为何依旧要俯身讨好男人,将自己困于性缘的蛛网之中?
这和上一世因先迈左脚而赴死,于是这一世改为先迈右脚,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一次次重生?
呼……
她也为杜爱娟心痛,却的确是无法理解,究竟是怎样的扭曲的执着,才能让她生生世世飞蛾扑火、世世生生不改其志,一次次决绝地走向同一个鲜血淋漓的终点?
望着两人怪怪的神色,承受不住复杂目光的杜爱娟,终于是脱口而出:“你们懂什么?!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商汝友,那么爱她的母亲。我一点不爱杜娟了!我早就不爱她了!”
“可我就要一直叫‘杜爱娟!’”
“我要她每一世看到这个名字,都知道是我,是她的女儿——找她来了!”
“我要她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我!”
声音唯有元以昼和孙云起能听见,在佛殿里炸响,如同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