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爱娟也是不敢相信。
她自己都感受不到、不知道的东西,元以昼怎么会知道啊。
“我怎么知道?”杜娟平淡地说,“什么杜爱娟,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她面容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依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贵妇姿态。
元以昼却向前一步,眼若古井深水,望不见底。
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携万钧之重,穿透烟火与尘埃:
“你以为重生,就只是换一个身份,换一段人生,重新活过,便算完了吗?”
“你知道什么叫作醒来吗?”
杜娟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讽:“你以为你是落霞寺的得道高僧?在这里同我说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你不知道吗?”元以昼的声音里浸染着一丝与杜爱娟共感的痛苦,她不得不拦住杜娟的去路,“你所经历的一切——悲欢离合、死生轮转,都是为了将你唤醒。”
寺庙周遭,还盛开杜鹃花。
成片成片,嫣红似血,又如无数只沉默而灼灼的眼睛,在难得炽烈的阳光下剧烈燃烧,摇曳得令人心慌。
“不,不,别说了!”杜爱娟崩溃,她不愿意看见这种清算和质问场面,也不想和这个所谓的母亲有过多牵扯。
和杜娟说得再多,她也不可能复活了!
元以昼心道:“你之前看见了‘女无国界’那些流传出的片段了吧。有个女人说,她不需要化为亡魂,也有力量。龙州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要重生复仇、要化鬼复仇。”
“但是,生命怎么可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现在,我既然和你共通,感受到了你所感受的,那我不吐不快。”
“要报的仇,在世就报;要说的话,当时就说。你心里的所有想法,不要再拖到下一世、下下世或几生几世……那么,你何时才能和你母亲说这些话呢?”
元以昼继续问向杜娟。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经历这样的生活吗?”元以昼窥见杜爱娟在龙州这片土地上,轮回了生生世世。
无数次累积的经验,让杜娟在这一世熟稔地拾起过往惯用的手段。
一次次尝试,杜娟最终竟真的踏进了苏家的高门。
元以昼忽然想起以前见过的一段话,这话不知出处,却极其符合杜娟——
“如果爱无法唤醒你,”元以昼的声音如同判词,一字一句,凿入空气,“那便用痛苦唤醒。”
……那是杜爱娟生生世世如影随形的跟随,是她更名改姓也斩不断的执念,是她献祭所有也求不得半分回响的、对母爱的渴望。
“若痛苦仍不能唤醒,”她声音更沉,如此刻天际忽然积压而来的云,“便用更大的痛苦来唤醒。”
……杜娟一次次抛弃亲生骨肉后,自身亦未能完全幸免于苦难。
她的命运并未因牺牲女儿而好转,反而在麻木与自私中不断沉沦,直至在酗酒与混乱中,潦草地过着自己的人生。
“若更大的痛苦依旧无效,便用失去来唤醒。”
杜娟献祭了女儿,女儿终于是死了。
她最终彻底失去了女儿。
可即便目睹女儿死亡,她的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命比女儿更苦。
她执迷不悟,只是恨上天把自己生成了女身。
如果女儿要恨的话,也恨上天吧!都怪上天要让我们变成女的!
她从未真正自省。
“若失去仍无效……”元以昼的眼睛中好像有水光,但是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不……
仔细一看,她的眼瞳真的好像自己的女儿啊,那双永远黑乎乎、灰扑扑的,眼睛的神采。
元以昼的眼瞳只剩一片寂灭的灰,灰烬之中,倒映出杜爱娟的眼睛。
杜爱娟的鼻子、嘴巴都成了窟窿,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
“若失去仍不能唤醒,那便用生命为代价。”
女儿死了一次次,杜娟的命运其实也越来越不好过。
也许一开始是好过的吧,但是之后就越来越没效果了。
一个什么都逃避、什么都不想要进步的人,是没法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改变自己的命运的。
那之后,杜娟就让酒精麻痹自己,结果因为连日的酗酒,又什么都不吃,作息混乱,猝死了。
“若你还不醒来,那就用轮回唤醒你——”
“一次次于轮回中重复,直到你醒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宛如洪钟乍破。
开天辟地的金石之音骤然击散了杜娟脑中盘踞的混沌迷雾!
杜娟瞪大了眼,抬起了手,颤抖的手指指着元以昼摇晃。
“你、你……你是……”
记忆如决堤洪水,轰然涌入。
她记起来了,她什么都记起来了。
元以昼,这个人,她见过。
不是今生电视,是前前前世。
无数次重叠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