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而起的诵经声像被无形之力扼住喉咙,戛然而止,不再发声。
佛陀们和狻猊像的眼眸低垂,似悲似悯,又似在无声避让。
释弥看她们是女人,没料到她们会反击,没作防备,闷哼一声,狼狈不堪地接连后退数步,竟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她们的灵力碾压了他,不辩论、不解惑、不超度,只作为最纯粹的力量……
在那种力量面前,佛经震颤、诸佛畏惧!
连龙父都要让祂们几分面子,这二人是何来头?!
释弥猛然抬头,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目光凝住,终是勘破什么,认出——
“是她们?!元以昼……孙云起……”
释弥心头一震,冷汗涔涔,暗道不好。
此事,必须上报苏子惠和苏家!
而现在,他要拦住她们!
“红莲业火,焚尽不守箴言之孽障……在龙庙前,你们,唯有俯首皈依,或……化为灰烬!”
释弥强按下胸腔里的翻涌,祭出杀招——
一盏盏古灯浮空而起。
第一盏灯内,灯芯自燃,绽出红莲状的业火。
接着,古灯凭空自行倾倒,业火如活物般跳动、蔓延,一盏点燃一盏,一芯燃烧一芯。
顷刻间,无尽灯连成一道灼灼燃烧的火焰锁链,横拦在元以昼和孙云起身前,炽烈非凡。
孙云起冷哼一声,正要扬手把在地的释弥打得再瘫软些,那灯火忽然渐渐熄灭了。
释弥刚才遭受重创,灵力难以为继。
灯火还没燃烧完,就明灭不定。
链节层层断裂,红莲业火无声溃灭。
释弥力竭,瘫软在地,几位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慌忙上前将他扶起。
愈是思索,他心中惊涛骇浪愈是起伏不定。
元以昼和孙云起方才施展的……刚猛诡谲,摧毁经咒,竟压得佛光退散,诸佛噤声!
这和苏子惠的父神之威有所相似。
她与他,都是父神吗?
释弥冷汗浸透僧袍,目光死死定格在不远处。
狻猊像前,信徒供奉的香火仍在静燃,烟气袅袅,仿佛何种风波都未曾发生过。
与之同时,龙州苏家深宅内,几家世家男长老围坐密议。
他们头顶竟悬着玉皇大帝冠冕的珠帘垂旒,身上套着纹样繁复、金光缭乱的帝袍。
然而珠帘摇晃,衣袍穿在他们或枯瘦、或臃肿的身体上,只显露出沐猴而冠的荒唐滑稽。
他们的脸上堆叠满皱纹和衰老,心上却依旧野心勃勃地想要营造至高威仪。
香炉味道掩盖不住他们口中浊气,那是口业反噬。
“竟然连佛经都可压住,苏家绝不会放任这些超脱掌控的力量存在。”
“不急,子墨他,不是已去了么?”
“子墨要是能成事,倒也可以考量……”
“东瀛那边,近来又不安分了。”
“我们有灵力,有天兵天将,何必畏惧他们。”
他们又谈及灵契带来的滚滚利源,语带得意。
灵契可令女人们灵脉受制,心生依附,难有背离的念头。
她们如果签契,会如陷蛛网,灵台浑噩,受到欺辱也觉得理所应当。
以灵契为笼,人会甘心匍匐。
龙州男人们以此为牢,诱骗或强逼无数女子画押,视其为可随意支配的资源。
然而,他们岂会知晓——纵然有灵契缚身,亦非所有女子皆甘愿沦为囚笼之鸟!
无数人正暗中泣血,恨意翻滚。
世家男长老们依旧在享受家族荫蔽,妻女不敢远离。
但寻常人家中被灵契抓牢的女人,她们和她们的姊妹未必甘愿忍辱。
怨气怒意只待一个契机,便可燎原。
后世,总有人以“时代局限性”为理由,轻描淡写地将屈从于灵契描述为迫不得已,认为这无可指摘。
但是,在不见白昼与明日、命若悬丝的绝境中,在千千万万个女儿的未来皆被吞噬的黑暗里,绝非人人都会选择屈服。
她们不寻死、不认命。
有人佯装顺服,却暗地里将灵契的诡异之处传给姐妹们;有人假意愚痴,却默默凝聚灵力,一遍遍侵蚀灵契根基;更有人,在被迫实行围剿的时候,故意失手、暗中警示,保护了更多无辜的人。
或许有人倒下,但也绝不是凄美地凋零。
她们是凭借一腔热勇迎向刀锋的战士,是以血肉之躯撞向铁壁的星火。
苏家香烟缭绕,安然依旧。
而庭外风声中,已经传来枷锁松动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