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男人们脸上不见半分喜悦,反而厉声斥骂。
他们并非是不渴求甘霖的,而是在恐惧。
他们恐惧这雨竟真是女人求来的;他们恐惧的,是女人竟真的能掌握如此力量;他们恐惧自然之力竟对她们的呼唤予取予求。
“闭嘴!”
“管好你们的嘴!”
他们怒吼着,强行夺过那些刻满女书的石板与石碑,逼着女人们将它们沉入河底。
反抗的火种都被熄灭,那么一代代传下来的孩子们究竟是谁的种?懦妇的?懦夫的?我不敢说。
那夜,我偷偷跑到河边。
月光下,沉石之处泛起一片血红泡沫,如同鳞片剥落,随水波缓缓扩散。
母亲后来告诉我,那是龙的血泪——
龙回应了祈求,降下恩泽,换来的却是轻蔑与践踏。
1990年,村里来了一位支教的女大学生。
一个男学生受到落霞村教育影响,素来轻视女人。
所以,当那个来支教的大学生,用知识轻而易举地受到了所有人敬佩和尊重时候,他不高兴了。
他不快活——他不再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这种失落感灼烧着他,以他的虚荣为燃料。
他撺掇着,让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平等”二字,并向孩子们讲解它的含义。
孩子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窥见井口之外的天空,懵懂心中被播撒新种。
然而第二天,老师便被发现吊死在祠堂的梁上——像是为了震慑什么。
黑板上那“平等”二字,从中间裂开,碎成齑粉。
我躲在门后,看见村长用脚狠狠碾过地上的粉笔,冷笑着说:“……人,也配谈……”
他的身后,簇拥着一片沉默而面色麻木的男村民。
那晚,我梦见一条无头巨龙在深渊中痛苦扭动。
醒来时,掌心隐隐发烫。
发烫的位置,是童年时外婆划下的痕迹。
梦里的我,是仿佛知晓的。
知晓这片土地上的龙从未离去,知晓祂是这片土地的母神,只是被割去了头颅,夺走了名姓。
可那时的我实在太小了,又亲眼目睹了太多奇怪的事件和人死之时的惨状。
巨大的冲击让我在恐惧中将这一切深深埋藏,直至遗忘。
2000年。
我已经很老了。
我离开落霞村很久了。
那个村庄,早已人烟绝迹,沦为一片寂静。
离乡的这些岁月里,我过得并不安宁,日夜被噩梦缠绕——爸爸生食母亲的场景、女孩们被黑暗吞噬的惨状。
它们如影随形地跟着我,长年的精神折磨令我形销骨立。
我知道,我已时日无多。
我是落霞村唯一的幸存者,我本以为,我是要带着这些秘密悄无声息离去的。
直到一支探险队找上门来。
队中有一个灵媒,通过术法,竟然推算出我的藏身之处。
探险队被落霞村的诡异传说吸引,执意要探寻真相。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我被这些人真诚的态度感动了,我终于将深藏心底多年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倾诉之后,我心上竟涌起了久违的淡然。
从20世纪初苟活到21世纪初,我早已比一般人活得更长了。如今,能这样离去,已无遗憾。
我还告诉这些人,当年村中女性曾将女书镌刻在石碑和石板上,当时曾被沉入河底。
石头是最朴素,也最恒久的,能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蚀,是保存文明的最佳载体。
探险队如获至宝。
因我年老觉少,惯在凌晨三四点起身,会面结束时,天尚未亮。
这群人当即出发,闯入已成荒芜的落霞村,在干涸的河床找到了刻有女书的石碑,并拍摄记录。
拍摄的素材被制作成了录像带,交给了我查看。
据说,这段影像已被电视台买下版权,即将公开播放。
然而当晚,所有影像内容离奇消失,屏幕只剩一片漆黑。
可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我却清晰看见……
一条断首的巨龙,正盘踞在画面中央。
那晚,我睡觉时,在梦中终于洞悉了一切秘密。
我也悟出了一个道理:那些我们想要逃避的,终将无法逃避。
它们会一次次出现在生命旅途之中,既是命运的惩罚,也是宿命开的玩笑。
梦醒之后——
“你汤面用的是‘姥姥’,怎么这里汤底,她自己的叙述,还在叫‘外婆’啊——这个称呼,怎么还没被淘汰掉?真是听得人不爽,”元以昼吐槽一句,随即问,“梦醒之后,发生什么?快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