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其根源:一来,在文字简化的过程中,男性视角的偏私已深植骨髓;二是在母系社会,或许根本不会诞生如此多充满恶意的词汇——正如某些母系民族,最重的脏话也不过是“你吃得没我好”、“你家的庄稼牲畜不如我家兴旺”。
所以,改造和改正的过程无比艰辛,道阻且长。
通过通晓的能力,元以昼看见无数女性面对这些充满偏见的字词时,眼中掠过的不屑。
有人因输入法无法打出女义字而直接弃用,更有人竟反过来维护这套早已倾斜偏颇的文字体系,视规训为常态。
幸好,仍有众多身影在寂寂无声处整理、补全着这片语库。
她们心中自有一方天地,不理会任何质疑与唱衰,执意重建公正的表达。
正因这些无声的积累,元以昼如今才有看见这些女义字的机会。
此刻,无数被剥离的“女”字旁,化作凛冽利刃,簌簌飞出门缝,携着百年的沉默与锐利,向村中每一个践踏过她们的男村民呼啸而去。
……
元以昼面朝门缝,看见那些女孩仍畏畏缩缩、不肯进来。
她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在她们目光可及之处,轻轻拾起一支粉笔。
父本系统已暂时沉寂。
她声音清晰:“少年、青年......这些词从来都属于我们,无需用性别切割。”
远处涌来血腥气,她低嗅一口,轻声道:“这些靠吸血存在的规则......那些早已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很快就会消失。”
元以昼抬起头,对呆立的女孩们露出平静坚定的笑容:“现在,让我们重新学一遍——这些字,本该是什么样子。”
“比如‘他’字,用来指代‘它们’,不好。虽然现有文字里没有‘男也’的结构,但......‘侽’是个合适的选择。”
她顿了顿,像在自问:一群只能依傍人而诞生、存活的生物,真的配称为“人”吗?
随后,元以昼闭上双眼,动用言灵,许下一个近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再度睁眼,愿望果然没有实现。
没有人回应她,也没有人应和,教室依旧死寂。
元以昼并不在意,也不强求女孩们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想借这次教学,让自己也熟悉一遍“女无国界”的智慧结晶。
她自顾自地在黑板上写下那些女义字。
字越写越多,很快便挤满了整块破旧的黑板。
多出的字符悄然脱离板面,如萤火漂浮空中。
女孩们犹豫地望着。
终于,有一个怯生生地伸出手,接住了空中悬浮的一枚女字旁。它不再锋利带刃,而是流光温暖。
“老师,”那女孩忽然哽咽,“它好暖和。”
“那是你母亲、你姥姥,也是你的名字。”元以昼轻声回答。
不知是谁先推开了门,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坐进了纷乱的课桌里。
她们欣喜地、小心地触摸课桌和座椅。
这些被男孩们肆意刻划、毫不珍惜的物件,在她们眼中却如同珍宝。
尽管听不太懂,她们仍抬起头,端正坐好,目光专注地望向黑板。
“我想学......婆婆曾经教我的那些字。”有个女孩大胆道。
“好。”
元以昼先教了女义字,再开始教女书。
“这是世界上唯一由女性创造并专属于女性的文字体系,”她说,“它是在汉字方块字基础上变形改造而来。”
“这是一群被剥夺教育权,却依然渴望知识的、女性群体的自我救赎。她们以膝盖为桌,用针线、树枝作笔,取锅底灰为墨。读诗于扇上,书写于帕间。”
女孩们懵懂认真地听着,眼中闪烁微弱崭新的光。
元以昼正欲开口,从《女书》海龟汤那些女人留下的文字诗歌教起,母本却突然发声:
【警告!系统规则崩溃,幻境即将反扑。】
【倒计时:五分钟。】
有什么东西要反扑?还会有一场恶战吗?
现在的元以昼,周身浸染了太多血迹。
若仔细看她的双眼,会发现眼白深处已是一片血红——不知是映照了之前黑板上的血污,还是她眼底本已渗血。
她隐隐地渴望着鲜血……
而现在,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她履行教师的职责。
元以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时间不够,但仍要讲完。
“学会了吗?你们有基础,可以再自己念一遍,它们的意思是......”
【倒计时:三分钟。】
“星火不灭,彻照长霞。字未消痕,死生同涯。”
孩童们的声音纯净如钻石迸裂时飞溅的晶片,棱角分明,光芒锐利。
它不掺一丝杂质,音色清甜高亢,又像阳光穿透水晶,折射出透明光晕。
那些声音读着读着,渐渐汇成了歌。
歌声有了形状,像一片片柳叶,在空中轻盈流转;又像单薄的一片刀片,刺破时空帷幕。
元以昼恍神,脑海出现了一些声音:
后世宣传片里,唱女书的孩童的歌喉里,没有历史上女性被禁锢的集体记忆,也没有压抑中挣扎求自由的沉重喘息。
她们只是唱,以未经世事的纯粹,把一段被深埋的文化,轻轻托起。
但也正是这天真的延续,反而接近了本质。
因为最初创造女书的女性,也是在一无所有的天真荒芜中,为自己开辟了一方震耳欲聋的天地。
只是如今,落霞村的孩童们已经知道何为苦楚。
这些童声来唱,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回响。
最无垢的音色,承载了最沉郁的过往......
孩子们将痛楚和坚韧深藏字句,用清澈的歌喉,一字一句,接续了这条由沉默者书写、由无名者传递的河流。
【倒计时:两分钟。】
黑板背后似有活物在疯狂蠕动,企图破壳而出。
“声作利刃,斩尽锁枷。相互扶持,如花并葩。”
歌声中,元以昼瞥见另一条时间线上的自己——一位高中教师。
落霞村里,一群吊儿郎当的男学生翘腿晃桌,懒散地举起手。
“老师,”侽举手,“我要演《雷雨》里的老爷。”
“是不公平的命运指使我到这里来的!”另一个男学生掐着嗓子念词。
她看见那个自己冷冷地将书拍在讲台上:“何必要一代代重复这样的角色?”
看到此处,元以昼猛然记起,在她原本的世界里,课堂演绎此类场景时,她同样痛苦地看着男生们神气活现地扮演“老爷”。视频被传上网,赢得无数男性喝彩。
那个身为高中教师的“她”,之所以如此抵触,正是因为,一代代女孩在演绎中只能成为梅侍萍,而一代代男孩,却总能作怪地扮演老爷!
为什么?
不公平!
【倒计时,一分钟。】
血红的【0:59】悬浮于空气之中。
“何以为家?自由无价。天下妇女,姊妹一家。”
歌声缭绕间,《女书》海龟汤中姥姥、妈妈的虚影浮现。
元以昼仿佛又闻到干燥枕巾和她们身上的稻谷气息,感受到她们粗糙的手掌抚过脸颊。
在那些时刻,她曾短暂地体会过有母亲是怎样的感觉。
尽管,那是一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懦弱的母亲。
而在某些循环里,懦弱的她为她而死。
【倒计时结束。】
“天下妇女,姊妹一家。”最后,她们唱。
黑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