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以昼翻了翻,翻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纸张太粗糙,一直在舔舐她手指,摩擦力太大导致她翻不下去,还是心情太沉重,所以指头骨越来越沉重:“这是……”
“买卖的账本。”
电流攀过脊椎,元以昼瞬间明白了。
在一个人情与现金交易封闭的环境里,不可能存在条款清晰的买卖合同,也不会有正式的契约。
所以落霞村的人口拐卖的记录,是一本随处可见的红色塑胶封皮笔记本,这是最真实、最可能留存的证据。
而且对于中间人或村长这类经手人来说,侽们根本不认为这是犯罪记录——而是理所当然的人情账。
就像侽们根本不会反思自己平时脱口而出的话,意识不到这些对于她人来说有多冒犯,因为这已经是侽们的生存本能。
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侽们从小就可以随处尿尿、进女厕所,视这颗星球为自己天然的厕所。
侽们把这片土地的每一处都当做自己的,因而,侽们根本没有她人隐私的概念。
所以拐卖得到的钱,就这样记成了人情往来账,变成了落霞村集体账目的一部分。
里面还有许多不同的指代词。
“货”,就是拐卖来的人。
“砖”、“瓦”、“苗”,分别代指能干重活的人、身体弱些的人、小孩。
“安家费”、“路费”、“辛苦费”,不必多说。
它们混在看似平常的流水条目之中,账本前半部分是正常的村务收支,越往后,这些罪恶的条目越来越多地混入其中,让人看得越来越压抑、窒息。
元以昼攥紧账本:“你是谁?”
元以昼的灵体站在旁边,看到了老婆婆的脸,恍然觉得,她好像在她手心写下女书的那个人:“……姥姥。”
这声轻唤消融在夜色,没有人听到,也没人回应。
只有无数的人影在夜色中,无声沉默地重复着某些场景。
那个元以昼握着本子后退一步。
在这片夜色中,一切都还没结束——那些买卖、拐走的女孩们,那些被掩盖的罪行,都在一遍遍重复地上演。
夜幕降临,落霞村进入的不是今天的夜晚……
是无数个过去的某年某月某日。
“晚上,不用怕,孩子。”老婆婆又用粗糙的手握住她,安心的温暖的触感,“那些都是过去的夜……只有干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怕。”
元以昼的灵体尝试走到自己的身体旁边,并肩,站在同一角度看老婆婆的眼睛。
刹那间,她突然通晓了。
这个夜晚的老婆婆,是何诀。
她已经不是活人。
男村民看不见她。
过去的过去层层叠叠,无数个何诀跌跌撞撞地从元以昼身体边经过。
那些虚影无论经历了怎样的苦痛,最后都会走成一个既定的轨迹,然后汇集,进入眼前老婆婆的身体。
夜雨中,雨水灌进一个虚影的伤口。
“我求……没有人再像我一样。”
和龙山庙中五妪一样的请求。
为什么,她们的愿望总是那么良善呢?
一个虚影的喉咙是破的,声音从颈间涌出。
“求有人……记得真相。”
一个个虚影,一次次重复祈愿。
“求天……开眼。”
每说一遍,虚影黯淡一分,像灵魂的皮剥去一层。
“不求活到白昼,只求夜能容纳我。”
虚影变得透明,乃至完全消失。
“我不求被拯救……我求成为拯救。”
“我愿意留下,就留在这夜色里。”
那道声音越来越低。
“我愿化身为夜。”
山神听见了。
山神的意识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过去的无数个何诀,变成了老婆婆,变成了村子里不散的残响。
夜里,落霞村的男人们看见那些虚影,都感到害怕,下了夜禁令。
夜与昼从此于此并存。
白天的何诀是现世存在的,可能重复死亡的命运,但也是暂时活着的。
她年轻、单纯、理想主义,就算当初是为了想调查什么而来的落霞村——整个人也是被体制吸收、被秩序规训的。
她满怀热忱、喜爱“英雄”和“雄伟”这种词语,在这里教书的这段时间,竟然真的相信通过教育能改变愚昧人们的命运。
晚霞与夜晚的何诀是一个被压抑的灵魂。
一个被拐卖、灭口、遗忘的冤魂,因为不甘心而许愿,留在了落霞村。
她一边力所能及地保护女孩们,就像在《女书》海龟汤里保护“妈妈”和“我”一样。
又一边,一直在等新的何诀到来,然后看她能否实现自己的愿望。
最初,何诀是想要调查某州女子的。
后来,她想要揭发落霞村。
最后,因为没有力量,她唯有许愿留在这里,尽自己微薄之力帮助后进来的女孩们。
这就是她的三个愿望。
但是每一个她都好像那么不争气,因为每一个她,都没有先前的记忆,总是重蹈覆辙。
她们总是死了以后才许愿,不断汇聚成夜晚的何诀!
还好,突然之间,这里出现了另一个女孩。
她总是有那么多办法,她好像才是真正的英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