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专门留作种猪的母猪和公猪,否则几乎百分百的商品猪都会被阉割,这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总结出的最高效、最经济的产肉方式。”
“不劁的猪,肉没人买、长得慢,还难管理,对农户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而且,未阉割的公猪性情凶猛好斗,不仅与其它猪打架、造成死亡,对饲养员也有攻击性!阉割后的猪安静、合群,大大降低了管理难度和风险。”
“那么,温顺,是像我们一样温顺吗?”有个小女孩天真地抬起头问。
“我们也被劁了吗?”
元以昼愣住了。
一片霞光下,小女孩的背后是远远群山,而小女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周围忽然安静,只有公猪的呼吸声,还在隐忍地颤抖。
好像时间都在此刻停滞了,像被熬化的滚烫糖稀,被拉得无限长。
那些粘稠而漫长的思缕,悬在将断未断的临界,令人难以忍受、几乎窒息。
“我们也被阉割了,”另一个小女孩吃吃地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哎呀,说不定叔叔伯伯们对我们做的事就是阉割。”
“爷爷和爸爸都帮我们做的。”
“侽们说女孩子太野,会咬人。”
她们咯咯笑着,笑声像破碎的铃铛,清脆又诡异。
有孩子是很早慧的。
她们好像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生活,也知道自己身陷何处。
元以昼的灵体看自己的身体站在那里,虽然不能读心,但她觉得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柳叶刀的刀刃在她手中颤抖。
她想到了自己。
她看见自己也被那些话语劁过——用教育、礼仪、规训的赞美。
“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反正还是要傢人的。”
“贤妻良母。”
“……”
无数共通的箴言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角落响起。
女无国界,也许,也是遭遇的无国界。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自然、野性的女人了。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个女孩是不被阉割的。
阉割,就是去势。
把所有会反抗的东西、想要斗争的信念都切掉,让人只剩下顺从的部分。
卸去了硬骨头、勇气、坚韧、顽强,丢掉所有本应该作为一个自然的人的所有的美好品质,再给予柔顺、听话、没有攻击性。
现在的时代,每个女人都是被阉割后的人。
直到几个女孩在面前招手,元以昼才回过神,她吸了吸鼻子,说:“等等......什么事?侽们对你们做了什么?”
她们越说,元以昼的脸色越沉。
她猪也不劁了,手指被柳叶刀勒出血痕。
“因为人太多了啊,”女孩们害怕地看见元以昼低低地笑,好像她们疯掉的女性长辈一样,元以昼就是按照她们癫狂的样子那么笑的,“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放任地、不节制地生了这么多渣滓啊。”
她叹了口气,离她最近的女孩看见有一排水珠挂在元以昼的睫毛上:“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现代集约化的养殖呢。”
她幽幽地说着,声音像地狱里爬出的恶灵:“在蛋鸡行业,鸡的品种是高度专业化的。蛋鸡专门用来下蛋。”
“像我的妈妈一样。”一个小女孩插嘴。
元以昼摸了摸她的头:“但它们产出的公鸡既不能下蛋,又因为生长速度慢、产肉率低,不适合作为肉鸡饲养。”
“饲养这些公鸡需要耗费大量的饲料、场地和人力成本,从经济角度来看,是巨大的亏损。”
“因此,在雏鸡出壳后,会有性别鉴定。”
“被识别出的小公鸡,会被立即处理。”
“它们会被物理销毁,也就是绞碎。这是最常见、最快速度方法。小公鸡们被放入专用的粉碎机中,瞬间死亡,然后被制作成肉骨粉。”
“还有的,在一些地方,也会使用二氧化碳气体,进行人道处死——不过,无一例外的,生下来就要面临死亡的命运。”
“命运......”一个女孩念着这个词,“和我们是相反的呀。”
元以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然,这些,和现实里女男婴的命运是相反的。
弃婴塔里无男婴。
“有人生来负责下蛋,有人生来被磨成粉,侽们就这样把世界分工。”元以昼道。
“那我们呢?”
“你们?”元以昼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云霞,那些红得像燃烧的血一样的未来,“你们,是还没有被彻底劁干净的孩子。”
“只要还会疼、还会疑惑、还会愤怒、还会想逃……”
她的眼泪在笑意里闪烁:“就还没被完全阉掉。”
几个女孩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一起笑了,干净得近乎残忍的笑意像墓地里开出的花。
“老师,你真奇怪。”
“谢谢你,老师。”有个女孩跑过来,热忱地看着元以昼,并且将自己采来的一朵花送给她。
“谢谢。”元以昼说。
“谢谢你,老师,教会了我们这么多知识。”更多的女孩说。
“我当然奇怪。”元以昼的唇轻轻动了动,无人听见这句话。
她收起柳叶刀,转身,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长得像一条要吞噬整座落霞村的黑线。
当天,元以昼就拎着那把刀去了村中所有男人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