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对着空气挥刀,有人对着同伴喊“坏人”。
她们渐渐认不清谁是谁,刀刺进彼此身体,热血在白雾中炸开,如一丛丛翻转的荆棘。
“别动!你是公猪!”
“不是我!是侽!”
白雾翻滚,吞噬她们的脚、膝、肩、脸。
小巫的祭祀被反噬了,她们迷失在自己的仪式中,开始互相撕咬、相互劈砍。
有人喊着“母亲”、“姐姐”、“妹妹”,却听不到回声。
那些柳叶刀被举起、落下、再举起,直到一切只剩下红白交织的混沌。
“不!”苏衡喊,可灵体只能穿过那些景象,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能为力。
最终,白雾彻底吞没了落霞村,鼓声停了。
苏子惠的身影在雾中浮现,眼中倒映这一切。
侽伸出手,碰触那些血雾,随后,雾涌上侽的手,像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落霞村退去。
只有云霞仍在天边燃烧,像地上那些散落的柳叶刀劁开的血线,横亘在天地之间。
风吹过,地上散落的断裂柳叶刀发出轻微碰撞声。
“……”
可惜,这里出现的这个女孩,总是有那么多办法的这个女孩,依旧未能让这里的孩子们有更好的命运。
何诀后来才接受了这一点。
她无奈地看新的自己怀抱一腔赤诚的热忱和感动走进落霞村,着手调查某州女子跨民族风波。
也许,唯一的安慰是,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是她永恒地能看见新的自己。
活着的自己,尽管是注定要消亡殒命的自己,但是,她起码是活着的。
活着,就代表有希望。
……
苏子惠比元以昼原本想的还要棘手。
侽不知为何有如此的力量,又能够抹平过去的她所做出的努力。
在杜娟的记忆中,元以昼其实也看见了自己一遍遍失败的惨状。
其实从第一个副本过来,她原以为母本在手,无论如何都可以有与苏子惠一战的力量……
但在这些白雾里,她好像渐渐动摇了。
苏衡发现元以昼双目赤红,嘴唇隐忍地颤抖,握住她的手想给点宽慰,发现她的手凉得吓人。
“都是假的,别生气,别生气,气出乳腺结节怎么办?”
“不……”元以昼紧握拳头,手指泛白,目视前方,“都是真的……”
苏衡恍然地抬头看。
又一处过去的演绎:
是一头龙首兽身的龙子,背生双翅,形销骨立。
“嘲风。”苏子惠的声音。
虚弱的嘲风抬起头。
它已经做出很多努力了,却还是摆脱不掉侽的掌控。
苏子惠的迷雾阵,阵眼居然是文字。
落霞村村落里的一切都是被男人的话语书写控制的,所以此风水阵法是以权力文字构建。
每一面墙、每一张布告栏、每一本教科书,甚至课桌上的作业本,都写满了父权的价值观。
这些话构成了迷阵的迷雾本身。
不管是人还是兽,听多了这些话,自己也会开始迷失、困惑,怀疑真相。
嘲风想要破阵。
它曾经一遍遍想要吹散迷雾,破开文字构成的结界,反被这些语言的钝刀割肉般地反噬。
它每吹一次风,都会被迫地听一次这些压迫的语言在耳边低语。
虽然它是神兽,但是在这里,它的能力被不断削弱。
文字的阵法专门针对它、针对它的预知,将女童们的现在和未来一遍遍残忍地展现给它看,最终,通过折磨女童的方式继续消耗嘲风的精神,直至将嘲风折磨至死。
女童们的声音是有用的,她们唱念女书的声音是那么纯粹净化动人,能够短暂抚慰、抚平嘲风的心。
嘲风也试过让女童们重新说话,去帮助它稳固心神,但是女童们的恐惧和麻木使她们拒绝合作。
有的人甚至仇恨起了嘲风:“你是来害我们的吗?我们只要沉默,就能够活下去。”
最终,嘲风变成了阵的一部分。
它的身上永恒地背负了苏子惠沉默的诅咒——每说出一句不符合父权逻辑的话,它就会得到惩罚。
它变得越来越迟钝,吹出的风也越来越沉重,它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
它为什么要教女童们造反?它是不是太激进了?
它疲惫地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虚影,沉重的头倒在了地上,鼻孔嗤出的气,在面前打个旋,轻轻地卷起一根同样躺在地上的残花,将它送去了远方。
嘲风,本是风的魂灵,也是声的守护。
结果,如今它却开始害怕自己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