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起在原地,耳边萦绕着猴子的咳喘。
但是她想起了另一些东西。
因为这猴子好像死了不止一次。
就比如现在,她的脑海里还有第二次。
而这些也很快通过山母的意识呈现在元以昼和苏衡灵体面前。
因为,它估计是第三个心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空气开始波动、扭曲——一个身影逐渐凝聚成型。
双髻,红绫,风火轮。
是哪吒的模样。
可仔细看去,这形象又带着几分虚幻、诡异。
仿佛是从古老壁画走出的魂灵,没有真实的血肉之躯。
侽身边的威压是让人心惊的沉重。
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连孙赶山周围燃烧殆尽的火光都为之摇曳不定。
这又让人恍惚起来——
这根本不像是戏台上的扮相,反而像是直接从神话中走出个这么个人儿。
难道,龙州神话都是真的?
“哪吒”居高临下地睥睨地上半死不活的猴子,手一扬,兵器铿然插入地面,侽嗤了一声。
“不堪一击,不如孙悟空。”
孙赶山匍匐在地,火焰将它的毛发燎得焦黑,胸口有个窟窿正汩汩地向外渗血。
每一下心跳都让伤口迸出新的血珠,而她没有发出一声哀鸣,她的眼睛依旧亮,像夜空中最固执的两颗星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入身下的山土,将褐色的泥土染成深赭。
渗出的血液与山土接触后,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块。
这些血痂如有生命一般,一层层覆盖在伤口表面,粗糙沉重,像铁链和枷锁。
但是它们又的确有效地减缓了血液流失——这是孙赶山作为山灵的自愈方式。
但,也仅限于此,并不能真正挽回它消散的生命力。
“别、别看我。”
猴子的喉咙发出不成调的音节,它现在还没学会说话,音节破碎得像它身子底下那些硌人的碎石。
孙云起跪下来,手在发抖。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猴子只是摇头,勉强扯开嘴角:“赶......山。”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词。
风开始呼啸,山体震动,天上的阵法又开始凝蓄下一道力量。
苏子惠不会给她们叙旧留遗言的时间。
孙云起眼睛充血,刚要勉力站起,最后一战,却被猴子一根手指轻轻勾住。
“我......许......愿。”
猴子胸口亮起一圈印,上面的文字是《连山易》中的文字样式,她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学会了说话。
而现在那些文字在她们身边组成了一道微小、却勉强能够防御的墙体。
猴子微笑,像是看见自己的期许被满足。
她的声音忽然流畅了,像山泉破冰:
“我许......以我之死抵她之死,代价是:永世守山,不再贪玩出逃。”
......
三百年前,龙山。
那时的龙山,还没有如今这般荒凉。
山气氤氲,流泉叮咚。
光滑岩石上生着苔花,风一吹,便分散出无数细小的幽蓝光粉,在阳光下闪烁如星尘。
这是猴子最初的记忆——从石中蹦出,带着满身的泥。那些褐色的土泥,又在阳光下干涸成它的衣裳,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芬芳。
那一刻,风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在笑,笑如轻轻哼着古老歌谣。
“你醒了,小家伙。”
猴子右看左看,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衣裳朴素,背着锄头,额头上沁汗。
她正站在一块巨石前,石下是一条未形成的小路。
那条路蜿蜒向山脚,通向远处的村庄。
猴子以为刚才那声招呼是这个女人发出的,等了半晌,等到的却只是一只凭空掉落的甜野果,和晚霞满天。
那个女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埋头苦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