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对视,猴子眼里闪着光泽,其本身,却真像一块石头了。
顽固的石头。
……
她们终究还是同行了。
后来,孙赶山的确帮了孙云起好几次。
凭着机敏与灵觉,她几次救下被雾阵困住的孙云起,也在关键时刻甩掉了天兵天将的追踪。
她的爪子快似风,身形轻像光。
有时,她跳上树梢,观望远处动静;
有时,她驱使山石撞断天兵的阵线。
每次脱险之后,她都会笑得很开心,满意地“唧”一声,仿佛做了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客气,吾乃山神是也!”
孙云起终于忍不住笑,眼底的冰雪融了几分。
猴子看见她的笑容,也跟着笑,笑声震荡山林。
可是好景太短。
那天,“哪吒”再度出现。
天兵天将自云雾中铺开,光芒万丈,杀气如潮。
孙云起迎敌,掉落陷阱,剑光翻卷,但终究寡不敌众。
“哪吒”枪光似电,直刺孙云起心口。
一刹,一道熟悉身影扑上——
枪尖洞穿胸膛,猴子叫声嘶哑。
此刻,时间静止,白色山花啼血,在旁静默开合。
女人握剑的手在颤,猴子身体慢慢滑落,落在她怀中。
“你在干什么?!”破碎的声音。
孙云起衣襟被血染红。
猴子笑容依旧天真:“我说过,我会爬树……摘果子……帮助你。”
她的爪子轻轻扯了扯孙云起衣角,像在玩闹。
“还好你没事啊……”
一柄枪铿然插入地面,余波震得孙赶山从孙云起身上跌落。
“哪吒”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们,嗤了一声:
“不堪一击,不如孙悟空。”
孙赶山匍匐在地,火焰燎烧着她的毛发。
她的胸口有个窟窿,沉重的血痂层层凝结、覆盖在她身上,像枷锁。
猴子的视线渐渐模糊。
风在耳旁呼啸,像群山在哭泣。
她忽然觉得神思无限向后拉扯,似乎眼前的山都离她远去了。
这是……死亡的感觉吗?
她轻声说:“我好像知道什么是心愿了。”
第一次遇见孙云起那天,阳光在林间跳跃,果子在她掌心被拋来覆去,她抢不到,气呼呼地跺脚。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心愿。
第一次看她跃上空中,衣袂翻飞如鸟雀,自己四肢并用追赶,却总差一爪之遥。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烦恼。
第一次听她讲《西游记》,说那只公猴大闹天宫,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最后却依旧归顺体制,成佛成圣。
那时,她以为心愿是不要像孙悟空一样,要无拘无束。
第一次被她护在身后,看红绫卷字袭来。
那时,她以为心愿是变得足够强大,不再需要被保护。
第一次见她坠落悬崖,却对自己喊“快走”;第一次顶撞母亲,在细雨里闯出万千阻碍;第一次因为接触到人,而产生强烈的欲望……
然后,她想起了母亲说,“你的死会让山枯死”。
——她的所有的心愿,都需要代价。
“……我能感受到世上的所有愿望。”
“它是这世上最轻又最重的东西。”
“是人们自己能长出的最轻盈的腿脚,把她们送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也是她们脚上栓着的铁链,摩擦凝结出最沉重的血痂。”
第无数次,想起她说的“什么都想要”,作为一只猴子的她,也默默在心里随了一句:愿这片土地,和永远阴沉的、低低的天空,再也困不住任何一个想飞的灵魂。
她明白了。
她想再多和她玩一会。
她想再看见她的笑容——
但是,她更想让她活着看到她心之所向的世界。
相信她想要的那个世界,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待她,不会像现在一样,如此残害自然。
风拂过山林,卷起一地枯叶。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孙云起此刻是真恨极了,恨自己当初没多坚持一下,竟真被孙赶山打动,允许她跟着自己。
“赶……山……”猴子的嘴巴真正张开了,她学会了说话,“许……愿……”
孙云起这才发现,她之前好像一直没仔细看过猴子的口唇。
那些无数活灵活现的猴子语言,不过是一种无需借由口说出,便能感知到的共鸣。
为什么?
这是如何的羁绊?
她们之前一直在用意识交流。
直到现在,猴子才真正地开口说话,一边说,一边勉力将血沫吞咽。
她身上的血痂不再生长了,灵力也逐渐溃散。
“我许……以我之死抵她之死,代价是:永世守山,不再贪玩出逃。”
山神在远处睁开眼。
龙山泪雨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