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昏因,哦不,是所有的昏因,缺乏感情基础、自主选择。
“除了昏因,想不出任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形式。
“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还好意思说自己心甘情愿、自主自立?
“而那时,它更与上下乡、时代、阶级出身、农村生活安置……强相关。
“昏后生活也困难重重。住房、就业……社会身份上受歧视。
“呵呵,给农村光棍暖被窝的工程,现在也还在进行中呢。
“《龙州婚姻法》虽然确立了‘女男昏因自由、一妻一夫、女男平等’的原则……
“但现实中,各种强迫昏因、母代订昏因,女性自杀现象仍然存在。”
此刻,女人的声音又与西王母的声音重合,响在耳边:
“当别人在为你的自由浴血奋战时!
“你的痛苦、自哀、自怜、哭丧、唱衰、或者不作为……
“难道不是最彻底的背叛吗?!
“你的存在本身,难道不是在对所有反抗者宣告:
“你们的牺牲毫无意义,因为屈服也能换来苟活?!
“一个真正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的人,就该明白,这世间有些局面注定只能你死我活!
“拼尽一切,把加害你的东西拖进地狱,这才是对生命本身的最高致敬,也是对并肩作战的同胞,最基本的交代。”
“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元以昼问,“你看过她今天的样子吗?如果真的按照你所订的标准来划分——现在的她是不是‘虜’?”
西王母冷笑:“我当然知道,很可惜,她已堕落成虜。”
“虜”在她的心里,也有堕落种的意思,反正不是人类,更不可能是女人。
一定要严格地与她们切割开来,划分界限。
“你对她感兴趣?你还可以看看她以前还会是什么样子——真是可惜啊。哦,我当然不是说,我需要那样的她回来,”西王母的手指在元以昼眼睛上敲打,“任何一个有向‘虜’这种状态堕落的东西,滚得越远越好。”
西王母说的过去的杜娟,在另一处防空洞的投影中出现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像样的刑场,只是县城中心荒废的戏班子。
但今天,它成了全城的焦点。
几个背着长枪的男兵押着一个年轻人站了上去,她的罪名骇人听闻——言论举止伤风败俗。
只因她剪了一头齐耳短发,像那些洋学生一样。
“瞧见没!这就是不安分、想当‘新女性’的下场!”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吼叫,唾沫横飞。
“女人的头发,是爹娘给的,是给未来的夫君看的!”
“剪了它,就是悖逆人伦!”
人群附和着。
青年杜娟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她身上倒没什么伤痕,但那种被当众剥视的羞辱,比鞭笞还疼。
“枪毙太便宜她了!”男军官狞笑着,从旁边士兵手里接过一把用来修剪树枝的大剪刀,“她不是喜欢短发吗?老子今天让她喜欢个够!”
剪刀粗暴、参差不齐地乱铰。青色头皮露出,被剪刀划破的地方渗出血珠。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麻木,也有几声猥琐的哄笑。
“看啊!像个秃毛鸡!”
“还想读书?还想自由恋爱?我呸!你这副鬼样子,看哪个男人还要你!”
青年始终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直到男军官觉得羞辱够了,示意男兵把她拖下去关起来。
就在男兵推搡她时,她突然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台下几个同样年轻、眼中含泪的学生。
她忽然笑了一下,尽管脸上还挂着生理性眼泪和血丝。
她抬起被缚的双手,艰难、却又有力地,用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自己被剪得狗啃一般的短发。
那个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最珍贵的丝绸。
一种骄傲、坚韧的姿态。
那一刻,哄笑声戛然而止。
广场上死寂。
那把羞辱她的剪刀,和男兵肩上的长枪,也面对着她,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无语。
直到有人恍然醒悟回神,人群中传来一片哗然的嘘声,像是感觉自己的威严被冒犯。
侽们震颤、讶异、无法理解、不可置信。
“砰!”
长枪也回神,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地上缓缓渗出一片红色,浸染散落的断发。
但这声音并未驱散侽们心中的恐惧。
一种新的、可怕的东西,已随着参差不齐的发根,扎进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