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殿的最顶层,名为供奉殿。
一间华丽得近乎奢侈的静室,地面与墙壁铭刻着繁复的金色纹路,上首主位是一尊由纯粹的金光交织凝结而成的六翼天使神像,仿佛在汇聚着什么,又像是在镇压着什么。
一个男人,正盘膝悬浮于静室半空。
他的面容年轻俊美,仿佛只有三十岁左右,却带着沉淀于岁月的神性与庄重。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垂落,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制服,外罩绣有金纹的白色长袍,覆盖在长袍下的是金色的盔甲,背甲形如展开的羽翼,让他整个人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华贵与威严。
他便是武魂殿无可争议的至高存在,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大供奉,千道流。
此刻他正闭目凝神,浩瀚如海的天使神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他的心神并未沉浸于修炼,而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感知着遍布于大陆各地几处最为关键的封印节点,这是他作为天使神守护者与生俱来的职责。
忽然,他塑像般纹丝不动的身躯微微一震,那神游天外的意识同时感知到了两股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异常波动。
一股来自于大陆西南方向,靠近法诺斯行省外围的一处次级封印。那股波动充满了污秽与混乱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亘古的邪物正在从地底深处不屈不挠地向上渗透。
是深渊的气息。
千道流的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这股气息极其微弱,却像附骨之疽,在持续不断地侵蚀着由天使神布下的封印。近百年来,他耗费了无数心力压制加固,但深渊的封印仍在六年前突然加剧了松动。
另一股波动则更加奇特,它同样来自于西南方向,其源头几乎与那深渊气息的渗透点重合。
那是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刚猛、极其霸道的器武魂气息。
它只出现了一瞬间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那种仿佛能砸开天地破碎虚空的意志,却如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千道流古井无波的心上。
这个气息……这个意志……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一个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个一头黑发,眼神永远骄傲不羁,手持一柄巨大的昊天锤,强大而自由的男人。
唐晨!
千道流周身的神圣光辉猛地闪烁了一下。
不,这不可能,唐晨已经失踪了数十年,生死未卜。况且,这股气息虽然在本质上与唐晨同出一源,却显得无比稚嫩微弱,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是他的后人?昊天宗已经避世多年,为何会有后人出现在如此偏远的村落?
难道,是唐昊……
千道流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怎样一双威严而又落寞的眼眸,纯粹的金色宛如熔化的烈阳。可就在这光辉的最深处,却隐藏着常人无法察觉的疲惫。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深渊的威胁是悬在整个大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容有半分闪失。而那个可能存在的昊天宗后人,以及那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气息,也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理。
他站起身,周身流转的金色神力徐徐敛入体内,刹那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刺痛与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修长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晃,抬手轻轻按住了心口。
常年对抗深渊的消耗,已让这具看似神圣强大的躯壳成为一座布满裂痕的华美囚笼。
他压制了身体的不适,没有惊动静室外的任何一位供奉,天使六翼展开,身形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流光穿透长老殿的穹顶,消失在天际。
圣魂村,武魂殿。
素云涛摇摇头,收回了目光:“好了,孩子们,你们可以离开了。”
“叔叔,您还没对我进行魂力测试呢。”唐三看着素云涛已经要收起那颗蓝水晶球,赶忙提醒他。
素云涛头也不回地道:“不用试了,蓝银草这种废武魂我还没见过谁能出现魂力。”
“让我试试吧,叔叔。”唐三坚持道。那股温暖的气息在他体内运转时,带来了非常奇异的感觉,玄天功的瓶颈似乎真的松动了。他很想知道,自己的内力和这个世界的魂力究竟有什么不同。
“好吧。”素云涛有些不耐烦地把蓝水晶球递到他面前。
唐三将稚嫩的小手放了上去。
刚一贴上蓝水晶球,唐三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吃惊地发现,这颗看上去很漂亮的蓝水晶球竟然拥有着巨大的吸力,自己的内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汹涌而出。
水晶球瞬间亮了起来,夺目的蓝光从开始的一点瞬间蔓延,眨眼的工夫,这颗水晶球就像是璀璨的宝石般闪闪发光。
“天哪,竟然是先天满魂力!”
素云涛失声惊呼,他再看眼前这个男孩儿的目光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先天满魂力,意味着这个孩子拥有着成为魂师的最顶尖的天赋,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可惜,可惜了。
素云涛的心情从谷底冲上云霄,又瞬间坠入深渊。他看着唐三掌心的蓝银草,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纠结:“为什么偏偏是蓝银草,哪怕你的武魂是农具,有这样的天赋,未来的成就都不可限量啊!”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木屋之外响起,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似平凡无奇,却蕴藏着最为坚韧的生命力,这就是它最本源的形态么?”
这声音不高,仿佛是阅尽沧桑后,陈述着一个古老的事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木屋门口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立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男人,约莫三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罩绣有金色纹路的白色长袍。
他五官俊美,带着些冷峻,一头如墨的长发整齐披散在身后,眼眸是深邃的黑色,宛如无波深潭,将锋芒尽数收于其中。
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魂力波动,沉静内敛,如同一位饱学之士,但这份气质本身便让人不敢小觑。
他正是悄然离开武魂城,跨越万里疆域而来的千道流。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已经谨慎地用魂力改变了发色和瞳色。
甫一踏入圣魂村的范围,他那神祇般浩瀚的感知力便已铺开,以确认此行的两个目的——深渊封印的异动,以及那股一闪而逝的昊天锤气息的来源。
他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村中央武魂殿里那个拥有昊天锤气息和先天满魂力的孩子,唐三。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扫过村东头那间破败的铁匠铺时,他同时感知到了一个熟悉到让他痛恨的存在。
那个害死他儿子千寻疾的凶手,那个让他闭关多年后唯一一次出手,又因很久以前与唐晨的约定和深渊封印的突然松动而最终决定放过的男人,现在竟然躲藏在这个偏僻贫瘠的村落里苟延残喘。
怒火几乎在一瞬间就要破体而出。
但是下一秒,千道流又压制住了翻腾的情绪。
他的神识已经更深入地探查过去,清晰感知到唐昊正烂醉如泥地躺在椅子上,曾经那霸绝天下的魂力如今已如一潭死水,虽然根基仍在,却失去了所有的活性与锐气,只剩颓废与死寂。
这还是曾经那个敢与整个武魂殿为敌的昊天斗罗?
混杂着荒谬和悲哀的复杂情绪冲淡了纯粹的怒意。同时,他体内那股因为常年镇压深渊而带来的虚弱与刺痛感也如影随形地提醒着他。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抛开一切赌一场与唐昊的战斗,哪怕对方的确已经变成了废人,但一个封号斗罗的临死反扑,以及昊天宗的秘技炸环和大须弥锤,足以让他本就沉重的负担雪上加霜。
更何况,他此行的首要目的还是深渊。
千道流的内心在瞬间完成了博弈与权衡。
最终,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小小的武魂殿。
一个残废心死的唐昊构不成威胁,杀他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对大局毫无用处。
但这个孩子,这个同时拥有昊天锤和蓝银皇的血脉,身负先天满魂力的男孩,他有希望成为新的变数。
一个值得他观察下去,把握在手中的变数。
于是,他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用平静到淡漠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