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他在心中默念，只觉得坐在那里的人在这一瞬间又变得特别遥远。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唐三靠在树干上，无声地问着，“你来到史莱克，来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想要为我拔除混沌链接吗？”

可情感的洪流却更加汹涌。他忘不了这个人带给他的每一次震撼，忘不了他的指点，更忘不了此刻月光下，这张让他心跳失序的睡颜。

唐三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唐门，他见过从峭壁的石缝中绽放出的雪莲。圣洁，孤高，美得不真实。

而眼前的景象，比那雪莲更让他心旌摇曳。

他看着老师靠着柱子的侧颜，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心中竟出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走上前去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披在他的身上。

唐三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过来，自己从不知何时开始陷入其中，已经无法自拔了。无论眼前这个人是万流还是千道流，都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心绪慢慢平复后，他才重新睁开了眼。

他要继续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去探寻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秘密，直到找出所有的真相。

但至少在这一晚，在这水一样的月光下，他不是武魂殿的大供奉，只是……让他心动的万流老师。

他终究没有真的上前，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唐三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他以为已经沉睡的人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这一夜，唐三失眠了。

……

自那晚的庆功宴后，千道流便如他所言再次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史莱克学院的生活在第二阶段训练结束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也可以说是进入了去往天斗皇家学院前的最后阶段。

为期两个月的自由时间对于史莱克七怪而言，就成了消化吸收之前斗魂经验，全力提升魂力的黄金时期。

不过对于唐三来说，这两个月也成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为忙碌、也最为充实的一段时光。

他的时间被合理安排成了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在城南那座名为静心居的院落里。炼药房内，那尊唐三专门委托定制的星辰铁药鼎终日不熄，鼎下燃烧的是唐三控制得越发精妙的生命源火。

何叶草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嘴里叼着一根小草，懒洋洋地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时不时地冲着炼药房里大吼一句。他的要求一如既往的苛刻，药液融合时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会换来他的一顿毫不留情的数落。

唐三对此却甘之如饴，全盘接受。在何叶草这位或许是大陆硕果仅存的顶尖炼药师的倾囊相授下，他的炼药术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突飞猛进。如今，他已经能够独立炼制部分完美成色的凡品丹药。

第二部分，唐三会去到自己从弗兰德那里租来的一间作为铸造间的房子，布下简单的警戒后取出从索托城铁匠铺订购来的金属。

这个房间里就不是药香，而是铁与火的味道。唐三拿着锻造锤的手正挥舞着一种与炼药截然不同的但又同样充满韵律感的节奏，对那些精密的零件进行着最后的打磨与组装。

经过一个半月的反复试验与修改，终于，在距离前往天斗皇家学院还有十天的时候，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早上吃完饭后，唐三将史莱克七怪的众人都召集到了学院操场上。

“小三，你搞得这么神秘，是叫我们来干什么？”戴沐白好奇道。

唐三微微一笑，右手从自己的魂导器上抹过，取出了一个与袖箭相似但更大也更厚实的金属筒状物，以及一个稍小一些的黑色金属盒子。

唐三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挽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将筒状物一侧半开，再扣在自己的左小臂上，看上去严丝合缝。

唐三解释道：“这是飞天神爪，这五个环扣套在手指上收紧，可以射出金属爪。我是用几种金属结合制作的，坚硬程度足以抓牢岩壁或树干，让人快速移动。爪刃本身也极其锋利，经过我的测试，能够抓透一寸厚的钢板。”

说着，他亲自做了一个示范，将飞天神爪对准约二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

只听见“咻”的一声，钢爪闪电般弹出，光芒闪过就已经抓入了的树干之中。紧接着，唐三无名指伸直，脚尖在地面轻点，身体便如离线之矢一般，在钢索地牵引下眨眼间扑到了那棵大树之上。

这种暗器对于不具备飞行能力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极大地增强了机动性与立体作战的能力。

“那这个小盒子呢？”宁荣荣拿起那个外观平平无奇的金属盒子，好奇地打量着。

唐三从树上跃下，接过宁荣荣手中的盒子：“这个我称之为诸葛神弩，是一种非常霸道的暗器。内装四十八根弩箭，一次可以瞬间射出十六根，专破魂力防御，足以威胁到四十级以下的任何魂师。”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唐三将诸葛神弩对准了刚才那棵大树。

一阵密集的机璜声响起，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噗噗声传来。

那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已经出现了十六个手指粗细地小孔，小孔透光，能从一边看到另一边。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相顾骇然。

他们呆呆地看向唐三手中那个小巧的金属盒子，背脊上不约而同地冒起了一股寒气。

这等恐怖的威力意味着，拥有了这两样东西，他们每个人都相当于多出了两个极其实用的魂技，而是出其不意，足以一击致命的杀手锏。

“小、小三，这都是你做的？”奥斯卡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唐三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花时间研究这些，它们可以弥补我们在某些方面的短板。”

他将手中的一套重新递给宁荣荣，又从魂导器中拿出了其他六套：“这是给你们每个人的，花点时间熟悉一下吧。”

宁荣荣接过那套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暗器，因为激动，双手都有些颤抖。

“唐三……”她没有叫三哥，而是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说道，“这个诸葛神弩，还有飞天神爪，你还能再做吗？”

唐三一愣：“可以是可以，不过材料和工艺都比较复杂，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宁荣荣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我想代表七宝琉璃宗跟你完成一笔生意，需要你制作一百套这种叫诸葛神弩的暗器。价格你随便开，金魂币、稀有金属、药材……只要我们七宝琉璃宗有的，都可以作为交换。”

作为七宝琉璃宗的魂师，她太清楚这两样东西对她的价值了。七宝琉璃塔辅助能力天下第一，但自身的脆弱也是天下闻名。宗门虽然有强大的攻击系魂师守护，但不可能永远依赖外人。如果宗门的直系弟子每人都能装备上一套诸葛神弩，那将意味着什么？

唐三被宁荣荣的气魄给惊到了。一百套……他想起了前世唐门的经营模式，只感觉一场巨大的财富风暴正向他迎面而来。

……

在将暗器分发给伙伴们，并教会他们基本的使用方法后，唐三又去到了静心居。

打造好暗器，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做自己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旁敲侧击，从自己的师父的口中探寻关于万流老师真实身份的秘密。

流觞师父是被万流老师从星斗大森林请出来的，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

这天下午，唐三又成功炼制出一炉回魂丹后，端着一壶煮好的清茶走到了院中的摇椅旁。

“师父，请喝茶。”他恭敬地递上茶杯。

何叶草懒洋洋地接过，呷了一口，眯着眼睛享受午后的悠闲时光。

唐三在他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师父，万流老师他已经离开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何叶草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略有深意的弧度：“怎么，想他了？”

唐三的脸颊微微一热，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慎重地说道：“老师对我恩重如山，学生也理应挂念老师。只是老师身上有太多秘密，他那么强大，又对混沌如此了解，却甘愿在史莱克这样一所小学院里教导我们。我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何叶草将茶杯放下，片刻沉默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挣扎的情绪。

“小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何叶草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般外放，而是变得有些凝重，“流儿……他让你知道了一些事情，却又没有告诉你全部，对吧？”

唐三点了点头。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何叶草直起身，望向天空无垠的蔚蓝，似是追忆，似是怜爱，“如果让我说他是个怎样的人……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的温柔不只是对某一个人，更是对他脚下这片大陆，对他血脉传承中的那个神祇，对他立誓要守护的一切。”

何叶草的声音里涌起了无尽的悲伤与怅惘：“但是啊，他这一生又被名为责任的枷锁牢牢束缚，逼着他必须做出很多选择。”

“所以，为了那些必须完成的责任，他的这份温柔又过于残忍了。”

“他会用温柔的方式去守护他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但当这份守护与他的责任相悖时，他就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去斩断一切阻碍，哪怕那阻碍是他人的意愿，是他人的幸福，甚至……是他自己。”

“他会为了大局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小我，无论那个小我是你，是我，还是他自己。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对错，只有应该与不应该。”

何叶草转过头，那双眼睛此刻清明无比，深深地注视着唐三：“唐三，我知道你很聪明，在将来，你一定会知道所有的真相。你会知道他的过去，他所做过的一切……”

“到那个时候，我只希望你不要去恨他……”

“因为当你恨他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所做的一切，如果站在他的立场上，都是正确的。而你对他的恨意最终只会变成一把刀，反过来伤了你自己。”

对于唐三来说，这些话语非但没有解开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千道流的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他和自己的父母之间，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

唐三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他忽然觉得，自己距离那个真实的千道流，似乎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