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兰的脸上,有怀念之色一闪而过:“我兄长当时正要考童生,他曾引圣人之语告诉我:子不语怪力乱神,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神佛之说,当敬而远之。”
“至于这朱砂痣之说——岂不闻南陈曾有张丽华?既有眉心一点,又做得后主宠妃,若真有前世宿慧,何不劝贤用德,扶朝纲、挽社稷?何至于生前遭亡国之祸,死后为红颜祸水遭人唾骂?”
李璇静静听着,点了点头:“谢公子此语,亦有君子之风。”接着又难免好奇,“既然是不信的,如今又是为何呢?”
谢芷兰的脸上有些许讽刺之色,很快又转为苦涩:“如今……也说不上信与不信,只是为遣忧思,往经书上求解罢了。”
她看向李璇:“我记得,公主是六年前离宫出降?”
“正是,那时候朝廷用兵,得胜还朝,正是承明十一年秋。”
她又道:“那想必五年前我兄长成亲,公主应当也有所耳闻?”
李璇迟疑片刻,有些不确定:“令兄那时候娶的……似乎是已故太傅、文献公梅若颐大人的孙女?”
“正是。”
“先嫂梅晴雪,未嫁时为长女,出嫁后为长嫂,上孝父母,下悌弟妹,治家理事,勤勉不辍,未尝有一过。人人皆道她贤淑有德,真乃诗礼传家的女子,不愧为大儒之后,将来定能兴家旺嗣,扶助夫君……可谁能想到呢,才嫁进来两年,她就死在谢家了。”
“梅家家学,治的是《诗经》,先嫂在时,除了与兄长谈学,也以此教我,毫无偏私。我敬佩她学识,常常缠着她。她闲时,也会与我词曲唱和,切磋棋艺。”
谢芷兰面有悲色,既有追忆,又有愤懑。
“只可惜,天不假年,她忽然生了怪病,我只能眼见着她一日日消瘦……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起色,终日缠绵病榻,最后就这样死在了我的面前。”
说到此处,谢芷兰也沉默了片刻,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她去后,我常觉神思恍惚……可斯人已逝,连我兄长都已续弦,我别无他法,只好寄情轮回之说,替她抄经祈福,佛前祝祷,盼她能托生个好人家,无灾无痛、圆满一生。”
她眼中已有泪光隐隐,言罢,双手在胸前合拢,作出拜佛的手势,低声唱了一句佛号。
湖光与阳光交相映照,她的面容精心妆饰过,绫罗绸缎,绒花珠翠,半是尘俗富贵,半是肃穆沉静。
李璇见了,一时也沉默不语。
“实在不敢欺瞒殿下。”
谢芷兰放下合拢的双掌,诚恳道,“臣女生在国公府,也知晓家中是不会允我做个姑子的,可臣女之心,的确已然寄之神佛了。”
她情真意切,将个中私隐一一道明。
便是见证过前一回兰芳院祸事的妙善,听着都觉得顺理成章:亲近之人死在跟前,谁人能坦然视之?
李璇听完,亦不得不慨然长叹一声:“谢四姑娘,你又何必如此自苦呢?若是梅氏尚在,想必也是不愿见你如此的。”
语中是十足的惋惜。
谢芷兰面色毫无波澜,只说:“她待我如师如姐,纵我修不出六根清净,也愿一生念佛,为她祈福。”
妙善站在边上,观她一副心如磐石、无可转圜的模样,亦默默无语。
“偷将私箧填沟壑”。
若她理解的不错,已故梅夫人既然曾经作出此句,必是料理庶务时发觉了国公府偷放印钱的端倪,日夜煎熬却无可弥补,才郁郁而终。
谢芷兰既然与她亲近至此,得了那手稿,如何能猜不出端倪?从此退避红尘,寄情轮回之说,甚而是替家人在佛前赎罪减孽,也未可知。
只是如此一来,到手的皇子妃位没了,老太太怎么会猜不出问题所在?届时,又将如何呢?
亭中一时静默无声。
李璇已不复轻松之色,坐直了身子:“罢了,我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她站起身,深深望了谢芷兰一眼,意有所指,“下棋有先后,谢姑娘,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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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所问,我定抱诚守真,和盘托出……而绝不会像谢姑娘这般,语不尽、言不实。”
说话的不是李璇。
循声望去,正有个穿着赤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从李璇身后的围屏后走了出来。
是与长乐宫前李珵一般的服制,就连眉眼也生得有几分相似。
唯独气质迥异。
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他行至棋桌前,伸出手,指如白鹤,捻起棋盘中那枚白子:“从前便说了,猜先总猜单,不是什么好习惯。怎么到如今还没改呢?”
将那棋子轻轻放回棋罐后,他直起身,敛衽行礼:“听了回墙根,实在无礼,还请四小姐宽恕。”
“你是,四……”
谢芷兰的脸上,竟显出了几分如在梦中的迷惘与无措。
两人相对望着,目光如藤蔓,一经碰触,竟就此难舍难分起来。气氛也变得黏腻,好似连湖面吹来的湿润的风,也吹不动分毫似的。
早已做惯了丫鬟,一向把自己当家具摆设的妙善,此时看了,也油然生出个念头,觉得自己多余得很。
“碧波亭外,水榭九曲,也是赏景好去处……”
李璇亦挪开眼,视线投向亭外碎金一般的波澜湖面。她眼波盈盈,抬手轻抚鬓发,嗓音慵懒含笑:“停云,还有妙、善……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