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的葬礼在一片压抑的悲恸中低调进行。府门前的白幡在风中无声飘动,往来吊唁的宾客虽络绎不绝,却鲜有真心哀戚之色,更多的是礼节性的走过场。
李乐安连日留在府中帮忙打点,旁观之下,深切体会到了何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许多以往与承恩侯府往来密切、甚至曾极力攀附的人家,此次送来的奠仪竟比承恩侯在世时简薄了不止三分。那些或虚伪、或惋惜、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轻慢的态度,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失去了顶梁柱的承恩侯府,在京中的权势与地位正急速滑落。
灵堂一侧的厢房内,病弱的承恩侯夫人倚在榻上,刚刚送走一波吊唁的客人。她看着礼单上那些明显透着敷衍的名字和数目,再想到战死沙场的丈夫和儿子,悲从中来,泪水涟涟。
她拉住一直守在身旁、同样一身素缟的周望舒的手,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与恐惧:“舒儿……你父亲和哥哥都不在了……往后这偌大的侯府,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该如何是好?我们还能依靠谁啊……”
她的哭声低回而绝望,道出了一个失去庇护的高门女眷最深的恐惧。
周望舒沉默地听着母亲的哭诉,她看着母亲苍白脆弱的脸庞,又想起父亲和兄长冰冷的棺椁,以及门外那些势利的目光。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片刻的寂静后,周望舒抬起头,原本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片不符合年龄的坚毅。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道:“母亲,别怕。”
“以后,我就是您的依靠。”
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决定。那双微红的眼睛里,不再是往日跳脱飞扬的神采,而是沉淀下的责任与守护。失去至亲的巨恸和外界骤变的冷暖,仿佛在一夜之间催着她褪去了所有天真,迅速成长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新的支柱。
承恩侯夫人怔怔地看着女儿,似乎被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震慑住,哭声渐渐止歇。
李乐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微微仰头,望向庭院上空。午后的阳光过于炽烈,刺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葬礼结束后的夜晚,侯府沉浸在巨大的寂静与哀伤之中。周望舒换下一身缟素,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衫,简单收拾了行装,悄然推开房门。
她穿过寂静无人的庭院,来到马厩,牵出自己那匹惯乘的骏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当她牵着马走出沉重府门,正要融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时,却在转角处,看到了静立等候的冯晟,他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见周望舒出来,冯晟快步上前。月光照亮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坚定的面容,他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浓重的心疼。日前虽随父亲前来吊唁,但人多眼杂,他连一句单独的宽慰都无法说出口。
他将手里的一个小包袱递过去,“宫里赏下来的金疮药,药性极好,你带着。”
周望舒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唇角勉强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公主已给我备了许多伤药了……你们这是存心要加重我赶路的负担么?”
“别笑了。”冯晟忽然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周望舒的肩膀,将她缓缓地、坚定地拥入怀中。
周望舒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强撑的镇定仿佛瞬间瓦解。她没有出声,但冯晟清晰地感受到细微的颤抖和胸前衣料的温热湿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片刻之后,周望舒用力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冯晟。她抬起头,眼中所有泪光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取代:“我会报仇的!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冯晟凝视着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周望舒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冯晟,你等我三年。若三年后我未归,或是这三年内我……”她顿了顿,“你便另觅良缘吧。”
冯晟依然没有任何犹豫,看着她,同样清晰地回答:“好。”
得到这个回答,周望舒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走了。”
“好。”冯晟站在原地,望着她策马融入夜色、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见。他良久未动,方才一直沉稳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才缓缓松开,露出掌心已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