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之上,皇帝面沉如水,放在御案上的手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他听着殿下群臣激昂的控诉,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女儿那双空洞又决绝的眼睛。愤怒、失望、心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在他心中翻涌不止。
终于,他猛一拍案,巨响震彻殿堂,四下霎时静寂。
“够了!”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晋元无法无天,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人神共愤!朕绝不会因私废公,姑息养奸!”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在此向诸位爱卿保证,定会依照国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严惩不贷!”
说罢,皇帝拂袖而起,不容置疑地宣布:“退朝!”
沉重的宫门缓缓关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太极宫偏殿里,死一般寂静,空气中还隐约飘着血腥味。李乐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身上那件黑衣早已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颜色深浅不一。殿里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更没人敢上前伺候。
一阵沉重又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安静。殿门被轻轻推开,皇帝高大的身影踏入殿内,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垂首鱼贯而出。
李乐安起身,走到皇帝面前,依礼跪下。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他慢慢半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难以掩饰的痛心。他突然抬手,带着风声,一巴掌狠狠扇在李乐安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皇帝注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压迫,“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李乐安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脸颊上立刻浮起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她强忍着没有去摸伤处,慢慢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
“我知道。”李乐安继续平静说道。
皇帝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胸脯因盛怒而微微起伏,“那你怎敢做出这种事?!屠杀朝廷命官满门一百余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百多人,害死了不下十倍的无辜百姓。”李乐安平静回道。
“那如何能一样?”皇帝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人命吗?”李乐安轻声反问。
皇帝一时哑然,随后低吼出声,“那也轮不到你来动手!朝廷自有律法!”
李乐安仰起脸,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她眼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父皇,即便裴家罪证确凿,您会依律处置他们吗?会让他们杀人偿命吗?”
她不等皇帝回答,便自问自答,“不会的。因为裴家是江南豪族,是三公世家,满朝皆是姻亲故旧。到最后,无非是罚俸、贬官,甚至只需献出些许家财,便能将累累血债轻轻揭过。可是父皇,”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被他们欺辱、伤害至死的平民百姓,他们的命,难道就轻贱如草芥,不配讨一个公道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被她话中的尖锐激起了更大的怒火,“你这是何意?!难道有朝一日,朕若错杀了一个平民,你也要提着剑来弑君杀父吗?!”
李乐安沉默不语。
“好!好!好!真不愧是朕的好女儿!”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伤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冰冷,“朕……真是教女有方!”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乐安,猛地转身,拂袖而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