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将艾达夫人的尸体抱到路边放好。她躺在雪中,双手交叠于身前,要不是脸上和身上的血迹,看上去就和睡着了一样。
至于从马车中救出来的安涅克——瑞格二世半跪在横七竖八的木条间,小心翼翼地托着安涅克的后背(如同十几年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孩子),隔着刚从某具尸体上扒下的外袍将他抱在怀中。
康诺特在解开绳索前就先摘掉了那副麻布头套,底下露出一头凌乱的银发以及一张血色全无的面庞。
瑞格二世的内心涌起了波澜。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在自己跟前活着,而不是作为敌人所持有的、可以放到天平上当砝码的“代价”。
继格伦维娜战争以来,加弗兰皇帝又一次看到了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安涅克。在某种意义上,安涅克的两次“赴死”都是为了他,而他也并非完全无法舍弃这枚上好的棋子。一想到这,即使情感淡薄到自认冷血的程度,瑞格二世还是会感到无比痛苦。
也许单纯是长久的折磨所致,又或像艾达夫人刚才说的,是术士施了什么魔药或魔法,仍处在昏迷状态的安涅克看起来糟糕透了。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飞快转动,像在做着什么噩梦。
无论瑞格二世怎么呼唤他的名字,或握住瘦削的肩膀轻微摇晃,干裂的嘴唇间也只是颤抖着吐出些微弱气息,其间还夹杂了一点无法听清的呓语,似乎有一股力量将他的意识牢牢锁在躯壳深处。
看着这幅景象,康诺特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我们先离开这儿。”
“不,”先跳出来反对的却是赫尔汀,“刚才那女人也说了,有术士对他动过手脚。她说的没错。”
他走到皇帝身边,单膝跪地,伸手探向安涅克的头顶,以魔力的无形“触须”尝试着摸索在骨肉底下涌动的某种能量:“不致死,至少不会置他于死地,但对别人就说不准了。”
“你怎么知道?”瑞格二世反问。
赫尔汀面无表情地顶了回去:“魔法的事情不用搞那么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一时找不到头绪而不悦地皱起了眉,“这样瞎猜不是办法,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说罢,他又将按在安涅克后脑处的手稍微抬起一些,掌心缓缓汇聚起绛紫色的能量团,看得瑞格二世心底发慌,却又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发作。
康诺特轻咳一声,提醒道:“你能不能……就是,稍微温柔点?”
“我又不是治疗师,别指望我对他温情脉脉。”
话是这么说,赫尔汀还是仔细拿捏着魔力的当量与流转方式,就像精雕师控制着自己手中的刻刀。他小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算不算在向康诺特解释:“我的朋友教过我这个……应该管用。”
康诺特不禁想,当年的赫尔汀也是个有朋友的人啊。
参考治疗术的作用机理,这股魔力以迅速而温和的冲击荡涤了魔药和术法对意识的干扰。赫尔汀刚完成施术,安涅克就通身一颤,喉间发出令人不安的气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始终紧闭双眼,面颊到颈部的肌肉因疼痛而轻微痉挛。
但他总算醒来了。
瑞格二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几分,这才发觉自己的背脊已爬满冷汗:“安涅克,是我。”
安涅克却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重逢的喜悦,反倒透出强烈的不安,竭力用意志阻止自己本能地掀开眼皮:“不……陛下,您怎么又……”
见对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皇帝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对你的眼睛做了什么?”
安涅克没有回答,却突然推开瑞格二世,强撑起虚弱的身体,凭着对帝国制式铠甲的熟悉,闭着眼从皇帝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就要往自己脸上刺去。好在他通身无力,十指打颤,瑞格二世也及时抓住了他的手,才没让刀锋逼近安涅克依旧紧闭的眼睛。
康诺特不免感到一阵后怕:“喂,你这是——”
瑞格二世手上发力,正要把刀夺下来,安涅克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试图与他拉扯,口中还断断续续说着:“那个女术士往我的眼睛里……不,您快让开,这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设的局……只要我睁开眼睛——”
“看来是‘寄居腐灵’……他说的没错,”赫尔汀面色冷峻,说出的话语更叫旁人心惊,“毒灶正在扩散,再这样下去就不是一两只眼睛的问题了。”
瑞格二世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办法,但没时间。你们最好赶快做决定,实在不行就由我来动手。”
但康诺特摇了摇头,上前两步按住赫尔汀的肩膀,无声地阻止他采取下一步行动:瑞格二世已经有了动作。
在短暂的犹豫后,皇帝很快恢复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镇定。他握紧依旧勉强攥着刀柄的安涅克的手,柔声追问:“是哪只眼睛?”
“左边……”
“我知道了。”
甚至没有预先提醒半句“稍微忍耐一下”聊以安抚——不过这大概也是多余的——瑞格二世就稳住安涅克的手,将匕首尖端剜进对方的左眼眶。安涅克强压住惨叫和挣扎的本能,如苦修者般无声地承受这一切。
康诺特注意到,面对这堪称诡异的场景,赫尔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刀尖将要挑着眼球连带一串猩红的“毒火”脱离眼眶,术士才深吸一口气,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们先闭上眼睛。”他飞快抓过那团粘附着恶质魔法造物的血肉,于掌心焚起一束冰冷而又刺眼的白色火焰。
再然后,是杂乱呼吸与火焰燃烧的声音交织而成的沉默。光是倾听,就足以让康诺特想起那棵古榕树下“燃烧的月光”。
与此同时,他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象术士此刻的神情:曾被敌人挖去双眼,又在借尸还魂后亲手毁掉自己双眼的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此刻又会想些什么呢?
火焰渐息,赫尔汀又打开一道通向梅泽尼丝火山口的传送门,将诅咒的余烬抛入其中,交由翻滚不息的岩浆将其彻底抹除。直到这时,康诺特和瑞格二世才重新睁开双眼,而安涅克也因失血过多再次昏死了过去。
鉴于安涅克当前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传送术的冲击,一行人就地找出一辆能用的马车,扯掉旗帜、纹章等任何可能属于暗号的标识,避开叛军控制的定居点与哨站,朝着常春走廊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他们的目的地在东南方:那里有被打散后得到收容的忠诚派骑兵军团。虽然军团长萨朗将军已被杀害,但这份愤怒也成为军士们力量的源泉,会同其他军团临时混编的部队甚至将追击的禁卫军打退至白湖一带,滞留在首都周围的小股残军仍在设法动摇“新皇”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