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在窒息般的沉默中对坐了一会儿,直到皇帝认为必须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本该让伊赛尔听到。但他知道得太早,也太不合时宜,由此导致了无从追补的悔恨。而今,这些秘密已不会再造成任何伤害,但它们必须被隐藏起来,直至被我们带进坟墓。”
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刚才的铺垫,再听到这样的话时,双胞胎已不那么惊讶,只是突然觉得父亲格外的陌生,却也更真实了。
瑞格二世抬起头,视线从一幅幅画像上扫过,一段历史、一个帝国、一支家系交织凝结而成的故事在他脑海中成形:“那是在半个世纪前,我的外祖父瑞格一世还被称作‘克拉维农元帅’的时候……”
安涅克站在市政厅露台边缘,低头俯视他再熟悉不过的白湖广场。那里的绞刑架和断头台仍需使用一段时间,流血仍将继续,只是被处刑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内乱已被镇压,现在正是清算的时刻,那些让帝国蒙羞之人将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而他毫无疑问地成了这场行动的中坚力量。就连安涅克自己也认为,如果他早生几十年,投到在政变期间直接解散国教教廷、血洗领主会议的瑞格一世麾下,很可能会干得和现在一样得心应手,甚至更好。
白湖对峙结束后不久,瑞格二世就和安涅克见了面。那是一次相当平和的对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自那之后,二人的关系便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康诺特偶然发现,恢复自由的间谍总管投在皇帝身上的视线似乎多了几分伤感,细看却又找不到痕迹,一切恍若错觉。
安涅克听见了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他很早就认识的老朋友“铁锤”夏蒙。
当了几十年铁匠兼地头蛇的男人基本没穿过好衣服,现在这套新装虽舒适体面,却反叫他浑身难受,从头到脚没一处妥帖,也只有在周围没人的时候能拽着衣领透一口气。
安涅克转过身,抬手将夏蒙衣襟处的绶带理顺,并问道:“康诺特把东西都收下了吧。”
夏蒙很敷衍地“啊”了一声,又点了点头:“他当场打开点了数,把皇帝硬塞的两枚勋章退了回来,还反复强调不要封爵不要声张,看得出他最怕的就是树大招风。”
就在不久前,夏蒙刚把一个长方形木匣交给康诺特。木匣当中一半是两百枚最大面值的帝国金币,一半是珍奇宝石之类的小型收藏品。就算没有品鉴能力,也不难看出它们的价值。此外,还有一份“意义非凡的礼物”。
安涅克露出狡黠的微笑:“也就是说,他看到那把匕首了。”
夏蒙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地说道:“是啊,而且马上骂了句‘安涅克这个混蛋,刚能活蹦乱跳就拿这种东西激我’。鬼知道这又是你的哪个小秘密。”
“但还是收下了。”
“是的。”
那是一把做工精致但算不上多么贵重的匕首,因为用着顺手,安涅克让工匠造过好几把。朴素的刀柄上只雕着简单的花草纹样,像是流浪精灵包袱皮上的刺绣;银白刀身布有纤细的魔力符文。康诺特上次见到它的“同族”,还是在十来年前山堡的一场宴会上,在与某位帝国间谍的短暂接触后。
“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安涅克笑着说,“但我不是要恩将仇报,嘲笑他又一次被我拖下了水。这件礼物不是用来栽赃,而是真诚的感谢,相信康诺特会理解的,我还特意附了一封信呢。”
夏蒙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对此存疑。他又扯了下衣领,边活动肩膀边问:“为什么把我叫来?如果只是护送她们,我昨天就可以回火港了。难道是你的‘信鸽’——”
安涅克眼神一暗:“它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我知道,只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夏蒙嘟哝着吐出几个陌生的字眼。“‘惩戒之鹰’是吧,听起来真怪。总之,你手边缺人?”
安涅克点头:“除了幸存的信鸽,另外两名间谍总管留下的杀手和密探,还有原变节禁卫军组成的赎罪之师,他们都将被整编起来,重新听从皇帝陛下的命令,我只是他的副手和传声筒。”
——也是“惩戒之鹰”的实际控制者。
夏蒙盯着安涅克:“你刚摘掉‘叛国者’的帽子就接着干这种脏活,真不怕惹人议论啊。”
“我无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忠诚,一贯如此。但是现在,”安涅克仅存的眼睛扫过两代先皇雕像下的阴影,“还需用叛徒的鲜血洗刷帝国的耻辱——吾主已授权于我。我会让危险的秘密无处遁形,并将另一些秘密永远藏在黑暗里。还有一个至少需要六年完成的大计划,它将彻底解决格伦维娜争端和术士议会的威胁……为此,我需要帮助,夏蒙。”
“可我只是个不识字的铁匠。”
“没关系,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正如过去那样,夏蒙还是无法拒绝安涅克的请求。
然后,安涅克又问:“你对西尔莎公主怎么看?之前这些变故很伤她的心,不过她比我预想的要坚强。”
“还行,至少不糟糕,”夏蒙回答,“那打击是够大的,但我不会同情她。去贫民窟随便找个人都比在皇宫里长大的小姑娘凄惨千百倍,我跟同类更能想到一块去。”
安涅克并未反驳:“你我本就无需同情他们——痛苦也是责任的一部分,”他碰了碰别在心口处的蓝宝石胸针。被伊赛尔擒住后,那枚格伦维娜勋章便不知所踪,于是瑞格二世给他送了这件新的饰物。“而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