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莫莱又叫了一声，但这次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调子也变了。

康诺特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被棕色斗篷遮去面容和大半身形的神秘人，正翘着腿坐在废墟中央隆起的祭坛上。那里方才明明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人跃下祭坛，一步步向康诺特走来，同时抬手掀开了压低的兜帽，露出一张冷峻而不失秀美的面庞。

“赫尔汀，”康诺特苦笑了一下，想要故作轻松地打个招呼，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突然愣住了，“你的眼睛……？”

赫尔汀将遮盖双目的金属眼罩换成了单边眼罩。几天前还空空如也的左眼眶之中，竟已“安放”了一颗绿眼珠。如丛林般青翠，又如潭水般幽深，眼眸深处仿佛流动着漩涡状的幽光，比他原本的瞳色要浅一些。

正如他直直地看着康诺特，康诺特也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海妖之眼’。”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乔希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居然真有这种东西……”

虽一直被定义为怪物，海妖的部分器官却与普通直立种几乎相同，历史上也有术士将海妖脏器植入其他生物的先例，但通常只有吸血鬼、狼人等生命力顽强的“类人生物”可能免受长久的排异反应之苦。至于真正皮糙肉厚的巨魔，算了吧，海妖的哪一部分都无法在它们硕大的身躯中找到替换的位置。

赫尔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康诺特身侧走过，口中解释道：“除了承诺重建蛇山，这是皇帝给我的最贵重的礼物，据说是几年前从非法术士手里缴获的藏品。”

被烧死过一次的吸血鬼居然既不怕阳光，也不怕火。赫尔汀在康诺特刚用碎砖围起的浅坑边坐下，顺手点着了莫莱收集的干柴：“他本想把这颗眼睛留给另一个人。但海妖之眼需要魔力才能驱动，而瑞格二世属意之人显然无法满足这个条件，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漂浮在玻璃容器中的眼珠，赠予重礼时流露的遗憾，以及察觉皇帝心思后坦然收下酬谢的术士——无需多言，某些选择正是因其无回旋余地的唯一性才被视作“无奈之举”。

康诺特挠了挠后脑勺——他没想到赫尔汀那句“我会考虑的”竟真有下文：“所以……你现在感觉如何，我是指装上这只新眼睛之后。”

“很好。”

“虽说是经移植而来，但本质上仍像一种注灵傀儡？”

“这是个很准确的形容。”赫尔汀脱下斗篷，露出一身干练的轻装便服与斜挎在身前的皮革挂包，几张卷扎好的羊皮纸从翻盖下冒了出头。

“多谢夸奖，我该祝贺你‘重获光明’吗？”康诺特笑了，又指了指莫莱身边的杂草丛，“正巧，乔希刚捡到一根腐食魔的骨头，你可以拿去做成灵粉。”

赫尔汀似乎也在笑：“不必，我更喜欢新鲜的材料。”

康诺特向乔希和莫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也回到火边休息：“既然你也来了，那就一块吃个土豆吧。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只是巧合。”赫尔汀回答。他抬起低垂的眼，正好撞上康诺特飘来的视线，却并未移开丝毫。深邃的绿本应温和内敛，在赫尔汀眼中却带着并非故意为之的阴郁和锐利，好像总是在审视并挖掘着什么，且丝毫不在乎对方会因此产生何种感觉。

所以，反倒是康诺特先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他清了清嗓子，朝乔希使了个眼色：“你不是有问题要请教我们的首席导师吗？”

乔希一拍脑袋：“噢，谢谢你提醒我！”

柴火将垫在下面的碎石烧得通红。先消去明火，再将带皮土豆倒进滚烫的浅坑中烤熟，这便是最适合居无定所的漂流者们的“家常菜”之一。

康诺特盘着腿，偶尔用一根长着瘤节的粗树枝翻动坑里的土豆，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赫尔汀与乔希的对话。莫莱悄悄拱到他腿边，将自己盘成一团，细长的脑袋斜搭在康诺特的膝盖上。

乔希兴头正盛，嘴上说个没停，还掏出手稿翻到某一页递给赫尔汀，让他看自己写的对不对。赫尔汀偶尔会瞟康诺特一眼，仿佛在抱怨他怎么把如此麻烦的事情推过来，但术士始终未对求知欲旺盛的少年敷衍以待。

在某一瞬间，康诺特猛然意识到：只要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他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家”。

太阳刚下山，马车离最近的村子只剩一小段路。身后的车厢渐渐安静下来，乔希和莫莱大概已经睡着了。和不久前一样，赫尔汀没待在里面，而是监工似的坐在康诺特身旁，弄得后者好几次想直接提出“要不由你来顶一会班”。

然后，赫尔汀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追究我跟过来的真实原因？”

“你会诚实回答吗？”康诺特反问。

“……”

“这不就是了。”康诺特耸耸肩，又空出一只手，从腰间摘下一把匕首。“这个给你。”

赫尔汀接了过去，拔出刀身，打量起那些泛蓝的装饰性符文。

康诺特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长剑，那枚暗红的蛇血晶石是漆黑剑柄上唯一的异色：“就当是之前的回礼了。”

术士手一动，刀鞘再度盖住月白色的金属：“那块宝石不是我的。”

康诺特早就想好了回应：“这刀原本也不是我的。”

赫尔汀从侧面盯着康诺特火炬般通红的眼眸，又看回手中的匕首：“那我就收下了。”

“要给它起个名字吗？就像‘熔岩’一样。”

“为什么一定要给武器起名字？”

“我又没说‘一定’，反正它是你的了。”

“‘水银’，就这么叫吧。”虽然语气听着有些敷衍，赫尔汀还是半推半就地迎合了康诺特的喜好，“但我不会对任何物件说话，那很奇怪。”

“等等，我得郑重声明——就算是在最孤独的时候，我也从未对着‘熔岩’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