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通身冒汗,四肢在被褥间无意识地挣动,仿佛已处在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
虽然很相似,但这并不是尸毒热,甚至算不上发烧,只是某种无害魔药诱发的短期症状,用来把卡西尼耶支开已经足够了。在遥远的过去,出于炫耀与示好的目的,列夫曾告诉赫尔汀许多有用或没用的知识,其中就包括这一条。
赫尔汀对乔希自然是抱有愧意的,甚至犹豫过是否真要这么做。这种矛盾情绪在他往杯中投入魔药时达到了顶点,但在那之后又悄然消去,抑或是被某种扭曲的兴奋感所冲淡。
——我已经失去了祖国,不能再失去这次索求知识的机会,否则我将彻底一无所有。
“对不住了,孩子。”术士低声自语,将手伸向乔希胸前的护符。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康诺特没特别提过,但结合已知的线索,赫尔汀大致能猜出它的功用。
垂在银链末端的两枚宝石,一边是材质顶尖的贮魔水晶,另一边的缟玛瑙也被附过魔,但所用的附魔工艺就连赫尔汀也不曾见过。这护符要么是为了使主人免于邪恶事物的侵袭,要么是为了压制主人自身的混沌之力。用在乔希身上,则多半是后者。
换言之,一旦解下护符,眼前也许会马上出现一个真正“完整”的乔希,甚至可能是全然陌生的、失去控制的乔希。
而赫尔汀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向来不擅长也不喜欢考虑后果。尽管这一性格缺陷曾不止一次给他带来麻烦,他依旧缺少反省的动力,毕竟已经没有谁会当着赫尔汀的面发出批评或斥责了,而真正能阻止他的人并不在场。
“唯有眼见之物……方为真实。”
赫尔汀在心中默念自己从帕扬女士那里继承的信条,做好了目睹任何离奇变故的准备。可就在即将触到护符时,一个声音突然刺进他的大脑。
——别碰。
术士的动作戛然而止:在那一瞬间,赫尔汀察觉到了比死亡更寒冷的敌意,以及滋养出这种敌意的强大力量。也正是这股力量,让赫尔汀始终无法再靠近乔希的护符。
出声阻止的当然不会是昏睡不醒的“病人”。赫尔汀深吸一口气,沉声反问:“你是谁?不,或许我应该问,你是*什么*?”
没有回答。
赫尔汀想起了他一度想告诉康诺特,却一直没能说出口的事情。
——他的身上,有死亡的气息。
康诺特也曾透露过,遭遇惩戒营的杀手时,乔希仿佛变了个人。
于是,一个并非毫无根据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你是寄生在他体内的第二个灵魂吗?”
依旧没有回答。
赫尔汀失去了耐心:“不要逼我亲自找出答案。”他收回离护符只剩半寸的双手,转而虚按在乔希胸腹正上方,口中吟诵起早已从合法魔典抹去的拗口咒语。“Kut zar Gesweg,Kut ae Sene va Mir……Svint ra Espaek!”
曾被镌刻在石碑、骨殖与铜片上的古老语言夹带着磅礴魔力,经由赫尔汀身上的刺青与他伸出的双手汇成闪电般的激流,在乔希身下铺展成漆黑的法阵。
对一个活人使用死灵术无疑是极度危险的,这相当于将被施术者当成连接黑域的铰链。
可是,如果乔希“不完全”是活人呢?
这个猜想就连赫尔汀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但他已经这么干了。就像一场豪赌。无论躲在这具躯壳中的是恶魔还是守护者,无论乔希和黑域究竟是什么关系,死灵术都是拷问真相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事实上,赫尔汀也如愿以偿了,只是他低估了将要面对的东西——他刚亲手拔出一柄双刃剑,其中一刃正刺向自己。
通向虚空的裂缝张开的瞬间,赫尔汀就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猛然掀飞出去,后背不巧撞上坚硬的桌边,连带着散落在桌面的旧纸牌和铜杯倒了一地。
来自黑域的能量几乎将他整个撕开——赫尔汀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某几处内脏已经受伤。尖锐的疼痛让术士幡然醒悟,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没顾得上从地面爬起,赫尔汀立即施术,强行关闭了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
这一切其实发生在极短时间内,但对赫尔汀而言,与时空裂隙相持的每一秒都是酷刑。直到排除了最大的威胁,剧烈跳动的心脏仍在撞击他的胸腔,因高强度施术而发烫的符文刺青仍在灼烧他的身躯,他已大汗淋漓。
与此同时,依旧缠绕着乔希的黑雾之中,一个灵体缓缓上浮。黑雾环抱着半透明的身躯,仿若一袭朴素的黑衣。
“尤莉亚。”灵体长着一张和乔希极其相似的脸,声音和躯体的轮廓却明显属于与他同龄的女性。她好像从未开口说过话,语调僵硬的音节断断续续地在赫尔汀脑海中响起。“我……是……尤莉亚。”
然后,她低头凝视正与她虚实相连的陷入沉睡的乔希,又抬头盯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术士。赫尔汀竟从那空洞的双眼中看出了一丝疑惑和愠怒。
他将涌上口腔的鲜血咽了回去,撑着翻倒的木桌艰难站起身:“你是,乔希的——”
自称尤莉亚的灵体没有回答,只有警告:“你不能拆开我们……不能,绝对不能。”
雷霆瀑布是个神秘的地方。因为野兽和不知哪来的魔物太多,就连樵夫和采药人都很少靠近那片郁郁葱葱、生机勃发的山岭,而这样的回避恰好成就了异闻传说的土壤。
撕开覆盖在岩壁上的藤蔓,举着火把向天然溶洞深处走时,康诺特一直在回味那些故事。瀑布底下震耳欲聋的水声逐渐成了朦胧的白噪音,浓到令人窒息的湿气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土腥与蝙蝠群混杂的气息。
哦,还有已经腐败或正在腐败的血腥味。
康诺特把莫莱连同“惩戒之鹰”的战士留在了外面。听潮仪和狼的嗅觉已将他送到这里,剩下的工作由他完成就够了。没有必要让任何人陪自己面对危险。
然后,他缓缓放下火把,从背后拔出了剑。
洞穴前方已被发黄的炬火笼罩。泛潮的空气中没有多少浮尘,也没有风,隐约有细微声响从前方传来。
转过几道弯后,康诺特眼前豁然开朗:成堆的书籍和手稿,上年头的炼金台与实验台,离书架不远处便是床榻,雕花屏风后甚至放了个澡盆,和他见过的大多数术士的栖身之所没什么两样,只是这位置着实偏僻了些。除非开着足够大的传送门,天知道这些玩意是怎么搬进来的。
现在,罗西娜就坐在床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盯着手持长剑的不速之客。
她大敞着衣襟,破损的裘袍与长裙之下,一层层绷带徒劳地包裹着死魂长矛留下的重创。被直接击穿的腹部仍留有狰狞的伤口,吸血鬼的独特体质也没能让它愈合。女术士眉头紧锁,又灌下一瓶魔药,然而还是没见得一点好转。
虽处境窘迫,罗西娜仍执拗地保持着她的矜持与高傲,以及某种非人的美丽。
“看来赫尔汀把你伤得很重。”康诺特移开视线,转而观察起残留在另一角落里的血迹和骸骨,那大概曾是吸血鬼及其眷属的“佳肴”。
罗西娜冷哼一声,唇后隐约露出一点尖牙:“归根结底还不是拜你所赐。”
康诺特以嘲弄的语气附和道:“怪我咯。”
女术士从喉间挤出一串古怪的笑声。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只手拢起前襟,一只手随着踱步的节奏轻轻抚过她身前的长桌。那上面曾摆过米格会长的账本与术士阿祖尔的笔记,也曾有失去光芒的贮魔水晶堆积如山。
“你以为谋划这一切的只有我吗?伊赛尔王子已死,他暂且不论。希乌斯的格尼埃尔,凡玛的萨伦男爵,自治领的弗利安总督,还有整个列格尼韦隐修派,你倒是也找他们去啊。对了,别以为女大公有多清白,她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多。”
康诺特选择性地忘记了上述一连串名字——这些和他没有关系,他只在乎眼前的复仇:“让我来到这里的不只是委托,还有私怨。”他面色阴沉,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本打算把我困在风暴群岛,最好和那里的游魂聚合体同归于尽,这样就可以排除一个不稳定的变量,是吧。甚至在赫尔汀复活后,你们还试图拉拢他,好从背后给皇帝一刀。不得不承认,我一度很害怕他会被说动。”
罗西娜冷笑道:“从结果上看,我反而觉得你应该心存感激。找来个可怕的术士当后盾,还双双成了帝国的拯救者,我都想反过来跟你们要酬劳了。”
“好啊,‘鄙人万分感激’。这样行了吗?”康诺特毫无诚意地向她“道谢”。“还有个问题:你们从帝国学院盗走蛇山的遗物,究竟是为了将禁忌知识据为己有,就像你们过去常做的那样,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