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雨停风息。
李寻欢望着桌前留下的粗瓷碗,碗底留有一只竹叶。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探入衣襟,摸出那枚铜钱。
这是开宝七年的镇水钱,红线自钱孔穿过,打结处缠着一缕鬓发。
早已褪成霜色。
他想起杨戬最后那句话——
“汛期要到了。”
不是责备,不是恳求,只是一句平静的提醒,像初遇的那句“职责所在”。
他低头咳出一口血,握紧了那枚铜钱。
“这次...我不逃了。”
高墙角,梅花落,唯剩斑竹萧萧声。
长夜已将尽。
十三年前。
急水拍崖,青山锁雾,一袭白衣踏碎空山竹影。
他看起来那么落寞。
可落寞并不代表倾颓,也许他只是心结千千。
他脚步很轻,却惊起三两只寒鸦。他的腰很直,直得像他袖中的飞刀;他的眼很亮,亮得像他壶中的酒。
李寻欢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上这处,更不知自己出关前为何要来这蜀地。
浪子本就不需要理由,尤其是一个心碎的浪子。
他仰头灌尽竹筒残酒。
青城山的竹叶沙沙作响,倒像是在笑他。
笑他弃了探花名,笑他舍了红颜情,笑他连醉都醉不痛快。
竹林深处忽闻女子惊呼。
“放肆。”
山鸟寂,竹涛止。
比飞刀先至的,是卷席着万千威压的冷冽。
妇女挣脱逃去,男子瘫软在地,满面惊恐:“真君饶命!真君饶命!”
白衣人提刀而立,刀锋映着寒光,比江更冷。
“滚。”
那人连滚带爬逃了。
“多谢兄台出手。”李寻欢走上前去笑着拱手,“可愿共饮一杯?”
“职责所在。”白衣人并未回头,声音比刀锋更淡,“酒就免了。”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只余竹梢微微晃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李寻欢心中惊起:此人身手与气度,若不是高手,岂真是神仙?
他突然想起曾在话本中见过的二郎真君,不禁叹道,还未问道先见神仙,真是奇事。可惜神仙也无法解决他的烦恼。
很快他就到了那个酒铺。
“人生几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好酒。”李寻欢盯着竹筒中琥珀色的倒影自语。
旁桌短褐老汉眯着眼道:“川酒之鲜,岂有绍兴下哉!”
老汉接着补道:“不过此酒纵鲜美,也不可过七筒。”
李寻欢问道:“伤身?”
“伤的是肉身,不伤魂。”老汉笑道,蘸酒在案上画江:“你看这岷江,千年前饮过多少烈酒,不照样清着?”
李寻欢点头:“好酒如茶,需细品。”
李寻欢忽然很想找那个白衣人共饮。有些人,见一面就知是朋友。虽然对方未必这么想。
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再见的。
不羡仙也不拜神,起身只觉天地无情。
暮色泼墨时,云层压碎了山脊。
暴雨突至灌县。
一人影跃入江心,以身为标尺测量流速。
“戊时三刻!鱼嘴过丈三!”冷冽声再起。
“铛——铛——铛”青城山上道士敲响预警铜钟。
“固坝拦水!”铜钟裂帛声里,千百火把游成赤龙。
李寻欢迅速赶至江堤,只见百余民工肩挑石竹笼,手扛杩槎,在滂沱大雨中紧急筑堤。
李寻欢的飞刀斩断浮木,刀锋咬住洪兽獠牙。
这把刀混着血水同石人沉入江底。
血水漫过膝头时,他瞥见那袭苎麻短打穿梭在浊浪间,草帽下是耒耜而非三尖刀。
宛然不似神,却更加滚烫鲜活。
泥浆飞溅,石块相击,汗水、雨水同江水混合成一片。有人在浑浊的水中奋力抬起沉重的石板,有人用粗糙的手掌紧握绳索,缝合破碎的防线,有人在打捞落水的妇女,有人撕开嫁衣缝制沙袋,有孩子搬运鹅卵石压桩。
片片吼喊盖过了阵阵暴雨江浪声。
瘸腿老匠将水位线刻下后,浊浪却已舔上他喉头。老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仰天长啸:“人定——堰成——”这笑声便淹没在雷鸣中。
他赶忙将不知谁递给他的麻绳套住老人,忽然听见一声撞石的清响。
那个草帽身影在激流中接过落水婴儿,眼神比三尖两刃刀更坚定。
宛若千年李冰定堰,为人们注入无穷力量。定在心中,落入李寻欢的飞刀上。
亥时,江水也跟着大地沉睡,唯留雨水淅淅沥沥。
可却无法使人流泪了。
天地无情,人却有情。
岷江夜雨,冷得刺骨。
雨幕里仍有一人前行。
李寻欢身上早已湿透,仍拖着疲惫的身子行走。
他为什么不停歇,只因他不愿抢占百姓的避雨安身处。
破庙里的火光,是黑夜唯一的暖色。
火光中侧着一个草帽,帽里有一人。
李寻欢站在庙口,湿发贴在额前:“你是灌口二郎神?”
草帽下传来声音:“求愿?”
"求避雨。" 李寻欢晃了晃酒壶,"顺便喝酒。"
草帽微顿:“只许避雨。”
庙里两尊石像,一尊缺了手持的矩尺,一尊额间纹路模糊。草帽人正在补前者。
而他腰间挂着的竹笼更令李寻欢惊讶,是浸透泥沙的麻绳、半截断锸和干涸的朱砂盒。
李寻欢调侃道:“神仙也背破烂?”
“这是枷锁。”
草帽人转身,闪电划过 ——
一张与他八分相似的脸。
只是眉间更冷,额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流云纹。
火光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李寻欢的呼气打在帽檐之间。
实在受不了李寻欢眼里炽热的好奇,他向后撤:“你看着我作甚?”
“验证。” 李寻欢笑道。”
“验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