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不必..."
"闭嘴。"
李寻欢的指尖悬在他的腰侧旧伤,正是当年沉石马时被沉木所刺。
“百年了,还疼?”
“每次决堤…… 都会重新裂开。”
李寻欢突然俯身,嘴唇贴近他腰侧伤疤,像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惊雷炸响,神血入口,却灼烧着李寻欢的喉咙,但他却笑着说:“咳... 甜的,酒还烈。”
杨戬的神情凝固,手指碾过他染血的唇角:“你...”
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敢对神明说谎。
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问神明:"疼吗?"
神明也会疼吗?
神明当然会疼。
只是从来没人问。
正如无人深究镇水石马上的刻名。
"习惯了。" 他说。
"你这神当得真亏。" 李寻欢叹气,"香火没有,伤倒是攒了不少。"
“不,” 杨戬闭眼:“你听这风声,三万人的喘息,就是我的香火。”
李寻欢忽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跳得比岷江春汛更急。
“那你现在听见了吗?”
供桌上的水洼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溢了出来。水纹里 "二郎真君" 的牌位‘碎’成两半,一半写着神职,一半写着人名。
“..... 太吵了。” 杨戬别过脸。
李寻欢低笑,触及到杨戬腰窝,流云纹又突然亮起来。
“这里也疼?”
“...... 旧伤。”
“万历十六年?”
“...... 嗯。”
他解开自己的外衫,露出锁骨下同样的陈年疤痕:“真巧,我这也是那年被浮木所伤。”
他牵引杨戬的指尖触碰那道疤,“你看,我们连疼都疼成一对。”
雨声渐稀,杨戬忽然说:“李寻欢,你赢了。”
“嗯?”
“她若活着...... 会选救眼前人。”
李寻欢看见杨戬掌心的疤正在消失。
“所以...” 他喉结动了动,“现在我能听听... 神明的疼了吗?”
杨戬扣住李寻欢后颈,将他按向自己腰侧伤口,神血沾湿浪子鬓角,他哑声道:“再尝仔细些..... 这就是答案。”
李寻欢尝到这里面有三千年的痛。
是千年来每一次决堤时的剧痛,每一次抉择时的挣扎,每一次记忆的痛。
“痛。”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值得。”
杨戬的手指深深陷入李寻欢的发间,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懂神的痛。
李寻欢抚摸着那些伤痕:“你明明可以用神力愈合的,为何如此?”
杨戬闭眼道:“曾经有个人... 叫我好好活下去。”
原来这道永不愈合的伤,并非神力不足,是这人固执地留着所有与 "活着" 有关的疼痛。
天光透进来时,李寻欢轻轻擦去杨戬眉间的血迹。
“你这神,当得真是辛苦。”
杨戬笑了。三千年来第一次,他的笑里没有冰。
“值得。” 他说。
进山风 —— 雨,出山风 —— 晴。
天光彻底大亮,李寻欢却发现系在手腕上的红线解不开了。三日前淘滩完工时系的玩笑,如今倒成了斩不断的羁绊。
“成精了?” 他用飞刀挑着绳结,昨夜的江水泡过,反倒更紧了。
杨戬捏住他的手腕,发现虎口的旧伤裂开了,血正慢慢渗入红绳。
神明叹了口气。
他咬破自己指尖,将金血滴落在绳结上。两股血脉交融处,浮现出类似都江堰的水纹路。
“治水人的契约。” 杨戬转身道,腰间的小木刀映着光,“戌时,堤上见。”
李寻欢摩挲着手腕的金纹,想起那首《开山谣》,笑了笑。
不如与君共白头。
三日后,洪水退去。
李寻欢在测水碑新刻的 "万历二十年水位线" 旁,偷偷添了行小字:
是岁三月既望李寻欢与李二郎在此斗天
杨戬补了一句:
人执黑天执白终局仍是局中棋
李寻欢又刻了只王八,趴在 "棋" 字上啃棋子,龟壳上还顶着 "戬" 字。
“幼稚。”
“彼此彼此。”
远处堰工的笑声里,杨戬转身时袖角擦过李寻欢的手背。很轻,像春汛时第一缕暖流掠过冻土。
雨停了。
但岷江的水永远流着。
就像这根染血的红线,注定要缠绕在岁月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