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再瞧任何人,又转过身,道:“李寻欢在哪里?带我去!”
李寻欢已被囚禁在这里十多天。
地牢里,他靠在墙角。衣衫褴褛,就像是路边的枯叶。
可他的眼睛毕竟还亮着,嘴角甚至还噙着笑。
荆无命解了他穴道:“杀人前,我总给人机会。”
李寻欢笑了笑,笑得很凄凉,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坦然。
带着伤口已经风干的坦然。
荆无命道:“好,你站起来吧!”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阿飞已冲了进来。
“要杀他,就得先杀我!”
“你不在乎她了?”
“我死了,她照样活。”
荆无命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剑光暴绽!冷电交击间,一刃后发先至 ——
那光亮将吞噬了其他剑光。
所有的动作也全都停止。
阿飞的肩胛已见血,荆无命喉前四寸横着剑。而他的肩头,斜插着一柄刀!
小李飞刀!
李寻欢站起来了。
余者散尽。
阿飞叹道:“你仍要放他们走。“
“他救过我,他也有他的苦恼。” 李寻欢望着渐暗的天色,道:“人总得带着不公向前活。”
“为何?”
“为活着本身。” 李寻欢抚过胸前镇水钱,腕上金纹隐现,“也为归处。”
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便也就不负本心了。
他们沿着墙角徐徐前行,步入将逝的黄昏。
巷外忽闻马蹄急响,辽东军报抵京。李邦华整兵之策已得内阁火漆加印,九边烽燧重列。
(2)
秋林肃杀,枯枝如骨。
残阳滴血,染透千山枫色。风过处,鸿声断,似万千亡魂呜咽。
阿飞带着李寻欢穿过这片死寂的林子,前面是林仙儿的居处。
血。
李寻欢的靴尖先看见了血。
殷红的血,像一条蜿蜒的小溪,缓缓流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倒卧在血泊中的人。
—— 铃铃。
少女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像一朵凋零的红梅。她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铃铃终于张开了眼睛,看到了李寻欢。
她的眼睛立刻涌出了泪,是悲哀的泪,也是欢喜的泪。就像洪水来临时,那些站在堤岸上最后望一眼家园的人。
“李... 大哥....” 她咳着血沫,“我该听你的.....”
她本可以安全地留在水利会,对着干净的床铺和热粥,开始新的生活。那里的老堰工会给她讲都江堰、郑国渠、大运河的故事,讲那些用生命守护堤岸的英雄。
可几个时辰前,她摸出那枚镇水钱,想起李寻欢谈起阿飞时眼中的悲痛。
她对守夜的老堰工说:“我得去看看,就远远地看一眼。”
老堰工叹气道:“姑娘,江水无情,人心更难测。”
这一去,便是万劫不复。
吕凤先并未如约定那般找出那本罪证账本,也未废了林仙儿,而是屈服于石榴裙之下。
“李大哥说...” 铃铃从藏身处走出,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些罪证就该和她一起永远埋在地下。”
吕凤先突然大笑,银戟调转方向,寒光一闪,划破了她的肩膀。
“他李寻欢也配审判别人?”
“小丫头,你真以为靠块破铜钱就能......”
可铃铃没有躲,也没有尖叫求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吕凤先,像看着一场即将决堤的洪水。然后,她将镇水钱拍在他掌心。
铜钱接触皮肤的瞬间,朱砂纹路突然泛红,烫得他惨叫松手。
“这不是钱...” 铃铃咳着血笑,“是无数个治水人的眼睛。”
李寻欢单膝跪地,指尖蘸血在铜钱上补上流云纹。这是杨戬教他的法门 —— 以血为誓,魂归堤土。
铃铃忽然笑了,露出纯洁的笑容:“那个人... 比生死还远的... 在等你吧?”
铜钱骤然发烫。
李寻欢想起临别时杨戬的眼神。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身边掠过,像是催促的号子。
他轻声道:“是。”
阿飞持剑闯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倒在血泊中的铃铃,李寻欢染血的手,还有那枚诡异的铜钱。
少女望着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剑客,抓住他衣袖:“... 别怪李大哥...”
“你利用她?带吕凤先来这里!” 阿飞剑尖颤抖着。
李寻欢没有解释,就像当年在都江堰,杨戬从不辩解为何要以身为堤。有些道义,本就不求世人理解。
他轻轻合上铃铃的眼睛,将铜钱放回她掌心。少女的身体渐渐沉下去,像一块镇水的石头。
阿飞走了。带着恨,带着剑。
血泊忽然荡漾,似乎映出千里外岷江的景象 —— 杨戬的白衣浸在洪水中,正用身体堵住决口。浪涛声中,神明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
“你看,有些堤不是一个人能守住的。”
一片枫叶落了下来,轻轻覆在铃铃的眉心,像是最后的祭奠。
秋风呜咽,枫叶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