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烈烈,飞云惨惨。
这封信带着穷冬凝出来的杀气,由店伙带着惶惶不安的神情递到李寻欢面前。
“××日,×时,出西城十里,长亭外林下。” 上官金虹
“后天。” 李寻欢轻声重复,指尖捻着纸角,“真是个好日子。”
孙小红站在他身侧,叹气道:“黄历上说,诸事不宜。”
李寻欢笑了笑:“杀人的日子,从来不看黄历。”
孙小红盯着他许久,忽然道::“你能不能杀他?”
李寻欢没说话。许久,他唇边的笑也淡了,眼神却一寸寸沉下去。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还有什么未做完的事?”
墨已研好,纸已铺平。
可她的手,却微微发抖。
李寻欢又笑了,道:“你现在就要我说?我还没有死呀。”
孙小红道:“等你死了,就说不出了。”
李寻欢长长吸了口气,道:“没有。”
“那么,他呢?”
“他” 字吐出,比风还轻,却比刀更重。
李寻欢依旧没抬头,淡淡道:“遗言这种东西,对我和他来说,从来没有意义。”
他轻轻抚过腕上金纹。
然后,终于转身,神色很平静,很镇定。
“江水记得,明月记得。” 他说。
“我们未竟的,都在风里。”
孙小红看着他瘦削的身影,一滴泪珠,滴在纸上。
她咬唇道:“你明明可以走…… 回蜀地,去关外,只要你愿意躲,谁能找得到你?”
李寻欢没有说话。
她想哭,却又不愿他看到自己哭。
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无恨无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像在看一个孩子。
窗外起风,风卷来庭前薄雪。
孙老先生苍老的声音已响起,带着叹息道:“别劝了,他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铜钱。”
案上的旧铜钱,锈迹斑斑,但绳结处,缠着一缕金丝。
那金丝,在火光中微微泛亮。十三年前那位神明的鬓发,如今竟又复色。
孙小红怔怔看着那缕发丝,忽然掩面而泣。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言语。
冬日淡无光,北风何其凉。
李寻欢缓步行至长亭,一寸一寸地丈量着林下地势。他知道,每一粒落叶、每一缕风向,都可能决定生死。
高手之间,胜负往往早在出手前便已分明。只不过世人只看得见最后那一刀,却看不见之前的万千静默。
八角亭上,瓦是朱红,顶却是金色。
金顶之上,摆着一个小铁匣,用布条绑紧,像是某种信物,又像是某种赌注。
夜风吹得他白衣微扬,他却像一棵静立的松,一动不动。
匣中,只有一枚铜钱。
锈迹斑斑,无字无纹。
孙小红唤他,他没有应。
他只看着那铜钱,神情深沉得仿佛不是在看钱,而是在看命。
孙小红忍不住问道:“这铜钱有什么奇怪的?”
孙老先生答道:“无字,便是异端。水利会的铜钱皆有印文,唯独这枚,是留给死人用的。”
孙小红顿住。
“他要你以为,这是水利会的信号,要你心乱,分神,乱了节奏,死在他刀下。”
李寻欢缓缓道:“这就是上官金虹,他不需要胜,只需要你输。”
孙老先生道:“不错,他可以随便挑起水利会和其他帮会组织的矛盾,将这件事变成江湖纷争。而他知道李寻欢一定会管,就像十三年前那样。”
孙小红道:“他为什么不用金钱帮的人?”
李寻欢淡淡道:“若有人知道上官金虹是用这种手段才胜了李寻欢的,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
孙小红道:“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让你看到了一枚铜钱而已。”
李寻欢道:“这正是他的手段高明之处。”
孙小红道:“这铜钱也许并不是水利会的。”
李寻欢道:“也许不是,也许另一个人的…… 谁也不能确定。”
这才是上官金虹最可怕的地方。
李寻欢坐在亭中,将四肢尽量放松,任天地寒凉渗入骨髓。
他目光落在铜钱旁的金发上,指腹轻轻掠过。
孙小红眼圈泛红:“你若去,就真的中了他的局。”
李寻欢闭上眼道:“我知道。”
“可有些事,你即便知是死,也得走。”
孙小红眼眶湿了,道:“你们这些痴人…… 总是宁愿流血,也不让人流泪。”
血可流尽,泪难尽。山河依旧,命未宁......
李寻欢未答,扣紧那枚铜钱,低头吻上红绳打结之处那一缕金发。
他的眼闭着,唇却温柔得仿佛唇下之物不是死物,而是一段血肉相连的记忆。
他喃喃道:“吾辈骨血,皆为堤土。”
风雪扑面,火光未明。
他睁开眼,望向茫茫夜色,眼中无惧,也无悔。
霜重夜沉,长亭静默。
久晴必久雨,水终将淹没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