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伸出手,将周娘子给的桂花糖轻轻放在陶碗旁,告诉这位千年前的父亲,您当年守着的那份苦,如今已化作寻常人家灶台前,孩子讨要的一块糖。
江风穿过松林,将远古的米香、陶釜的烟尘、与今朝的甜,缓缓吹向山下奔腾的岷江,吹向那些正在江岸播种、收获、生生不息的人们。
·
·
·
最后是那瓮当地的清酒。
杨戬斟满两尊陶杯,一尊奉于冢前,一尊递给李寻欢。
他将酒洒在砂土垒成的小堤上,然后像孩子向父亲禀告家常一样,用古蜀语低声诉说。说今年春汛平顺鱼嘴分水如常,说灌口新开了两家义学新添了七户人家,说张老汉的的腿疾好了又能编竹笼了……
李寻欢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奇异的温暖。那些治水的艰辛、百姓的悲喜、江河的脾性,都在话语间化作了人间烟火。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致诚敬于幽明之际也。
原来神明祭父,祭的是这份“追养继孝”,将先辈守护的江河继续守下去,将先辈爱过的苍生继续爱下去。
杨戬说完了这一年的话,沉默片刻,
“这是李寻欢。陇西李氏之后,曾任翰林院编修,现……现与孩儿一同治水。”
“李公。”李寻欢拱手道,“晚辈李寻欢,今承二郎不弃,愿执子婿之礼,奉您为父,永镇江源。”
酒液倾洒在碑前,渗进泥土,无声漫开。
“该走了。”杨戬起身,眼角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父亲最不喜人耽误正事。”
·
·
·
·
·
下山时雾散了,阳光从云隙漏下,在江面铺开万点碎金。杨戬走在前面,褡裢终于空了,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坳。
青石已隐在树影里,只有他最后留下的那截断锸还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小时候,不对,是化形没多久时,”他忽然说,“我还嫌他啰嗦。深淘滩要掘多深,低作堰要垒多高,一遍遍讲,像教笨学生。”
李寻欢握住他的手,发现神明的手指竟有些抖。
“后来自己治水几千年,”杨戬轻叹,“每遇难处,耳边却还是他的声音。”
“若父亲还在,他会喜欢我吗?”李寻欢轻声问道。
“会,一定会。”
“为何?”
“他说过,”杨戬抬眼,笑容在的阳光里温柔得不像话,“治水者当有仁心,亦当有傲骨。你两样都有。”
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诵书声,念的是《学而》篇: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李寻欢望去,学堂窗下,几个小孩儿正摇头晃脑地背诵,而他们的父亲,此刻或许正在江边垒石固堤。
所谓传承,从来不在庙堂高论,在晨起时的一揖、供桌上的一把新稻、以及紧握的双手间,那份终于寻回的“归厚”之心。
·
·
·
·
·
自那天后,灌口百姓常在每年冬至晨雾初散时,看见两个并肩的身影走上玉垒山。
有时是周娘子在江边浣衣,一抬头便望见青白石阶上,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正转过山坳。白的那个偶尔会侧头说句什么,青的那个便微微颔首,抬手替他拂开挡在额前的树枝。
她蹲在滩上望着,手里的棒槌停了片刻,嘴角不自觉便弯起来。身旁的胖婶顺着她目光看去,哟了一声:“又去瞧老爷子了?”
“嗯,”周娘子重新捶打起衣衫,点点头,“俩孩子都孝顺。”
棒槌声和着江涛,一下,又一下。
胖婶眯眼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说老郡守瞧见了,会说什么?”
周娘子笑了。
“大概会说……”她学着老人捋须的模样,“‘这下好了,有人管着那犟小子了。’”
两人笑作一团,惹得不远处的夜鹭歪头呱叫。
石燕蓝色的身影划过江面,山道上那两道身影已隐入晨雾。只有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下来,混进岷江永不止息的水声里。
远处学堂传来孩童的晨读声,江边已有堰工扛着竹笼走向堤岸。新的一天,和过去两千年的每一天一样,又不一样。
山间的雾记得,石台上的断锸记得,岷江的浪记得——
李家,终于有了两个儿郎。
人间烟火里,多了一双会被华夏记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