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火堆旁,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黑衣青年人靠着斑驳的柱子,看得出来身量颇高,手边一柄古朴长剑,火光映在他脸上,形容疏惫仍不掩俊美,颇有些濯濯无俦的意思。
另一个则是不过弱冠的年轻人,身形略显单薄却不柔弱,皮肤很白,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精致的下颌线和垂落的眼睫,正仔细擦着一把瘦窄长刀,隐约可见刀身之上篆体镂刻的破晓二字。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破瓦上噼啪作响。庙内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楚翊风目光落在对面人的人身上。怪不得在机场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怪不得梦魇的幻境是苏府,怪不得苏墨尘咬他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了另一个更小的身影。
本以为是因缘巧合,却是故人重逢。横贯数百年的雾霭一朝消散,寻找了那么久的人原来早就找到了。
苏墨尘。
苏逸白。
当年他和师父遭逢变故,师父死前拼命把他送出来。然而冰天雪地里又哪能有什么活路,不过是撑着一口气罢了。
隐隐凝结的金丹正在化散,五脏六腑都尖锐地疼。寒风刀子一样刮过面颊,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石枯木上靠坐下来,冷意不停从四肢百骸渗进骨缝,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车轮吱嘎压过雪地的声响传来,他勉力支起眼皮看去,只见皑皑白雪中,一列车队缓缓驶来。
车队浩浩荡荡拉出半里,随行护送的明显都是军中好手。
马车上挂着的招子翻卷,上面烫金的“尉迟”二字格外醒目——是护送戍边大将军尉迟川的亲眷从边关返京的马车。
尉迟川是护国公的第二子,上有长姐,下有小妹。儿子从军驻守边疆,长女尉迟姝入宫做了贵妃,护国公身边就剩下一个小女儿尉迟苕,自然愈发宝贝,婚姻大事也全凭她欢心。于是她嫁给了心上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丹青圣手的苏家家主,苏显之。
护国公发妻早逝,并未续弦,又无妾室,一个人当爹又当娘地带着三个孩子。三姊弟自小亲厚,哪怕不在一处,仍然通信不断。长女无法随意出宫,每到腊月,护国公都会带着小女儿一家千里迢迢去边关探望,小住月余再返回。
车队停下修整,厚厚的车帘被一把撩开,包裹得雪兔子似的娃娃不等人抱就跳下车来。看个头只有六七岁,落地却稳当得很,竟然是根骨清奇的一块好苗子。
小娃娃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和旁边一位军官说话,帽子上长长的兔耳朵向后垂着,似乎说到开心处还蹦跶了两下,像一团生机勃勃的白色小火苗。楚翊风嘴角牵动一下,正要收回视线,那小孩忽然扭过头,隔着劲风卷起的飞雪,对上了他的眼睛。
再后来,他被带回苏府养伤,前前后后住了小半年。
苏墨尘是苏家独子,表字逸白,也是护国公唯一的孙辈。虽然是个男娃娃,却生的粉雕玉琢,七成随了他娘的美貌,还有三成来自他爹的俊雅。
母亲是温柔的大家闺秀,父亲是文质彬彬的书画大家,再加一个隔代亲的外公,秉承的都是“孩子宠不坏”的养法,早早就给这心肝小宝贝取了表字,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
但凡是个心智不稳的,恐怕都得被他们养成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还好苏逸白年少早慧,并不跋扈,又知道他有伤在身,在他面前总会格外安静些,还会叫着“哥哥”给他塞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虽然对他来说那些不过是小孩子的零碎玩意儿。总之,实在无法不讨人喜欢。
后来他离开。一来要为师报仇,二来修道之人总归无法过多牵扯尘世。临走前,本想最后看一眼那孩子,却鬼使神差地解下随身带着的玉佩,放在了熟睡的苏逸白枕边。
师父曾说此玉有灵,捡到他的时候就在他身上。现在想来,当初留下玉佩,未尝不是存了希望它能替自己护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的心思。
苏父揽着苏母的肩头站在门边,苏母以帕掩面,苏父轻声安慰。苏家夫妇这半年来俨然已经把他当做半子,但到底明白他有自己的路要走。纵有再多不舍,也没有开口挽留,一路送他到大门外。
“天冷要加衣,给你的伤药要收好,最好就不要用到。得闲一定要回来看看……”苏母正谆谆叮嘱,却不知那孩子怎么醒了,哭着跑出来,冲过来就狠狠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见了血。
苏家夫妇阻拦不及,惊呼着让人赶紧去叫大夫。
苏父厉声呵斥:“道歉!”
苏逸白却梗着脖子红着眼不肯,活像受了委屈的是他。苏父气得第一次动手打儿子,只是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人拦住了。
楚翊风示意无妨,拿了帕子蹲下身给他擦嘴角的血,又去擦大滴大滴的眼泪。结果越擦流得越凶。他叹了口气:“别哭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苏逸白小手攥着那枚玉佩,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并不容易糊弄,问:“什么时候?”
楚翊风一顿:“十年后,等你生辰,我来送礼。想要什么?”
到底是小孩子,闻言眼睛一亮:“刀!舅舅的从军行那样的!”
从军行是把苗刀制式的军刀,刀身窄长,临敌压制感极强,由当时最好的铸刀师以陨铁锻造,淬火七次,背刚刃利,跟随尉迟川征战无数,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刀。
小孩儿年纪不大,野心不小。楚翊风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那刀手短了可不好耍,你要好好吃饭才行。”
“我会的!”
“那好,一言为定。”
“嗯!”
最后,小少爷尽管不情愿,还是扁着嘴松开了他的衣角,被苏父抱了回去。
苏逸白把脸埋在他爹肩头不肯再看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背着手挥了挥。
楚翊风莞尔,朝苏家夫妇长长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却不想再回来时,故人不在,只有贴了黄封紧闭的朱门。
彼时朝中流言四起。一说尉迟将军养匪自重,包藏祸心,又一说他功高震主,早已有反心,又道贵妃独揽专宠多年,勾结外戚干政,总之罪责不只几条。
国公府连同苏家满门入狱,只有一个苏家少主在外云游,暂未归案。
其实苏墨尘早已潜回京中,暗中调查。他不信舅舅会谋反,若舅舅真有反心,何须等到今日?更不信姨娘会干政,她侍奉君前多年,若真贪权,国公府的门槛恐怕都要被踏平了。至于早就远离权利中心,空有其名的护国公——他的外公,整日忙着招猫逗狗,喂鱼养花,连朝堂上站着哪些人都快记不清了,就更没有那个心思。
楚翊风看着他,喉间像堵着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人眉目和曾经的孩童依稀重叠,只是眉间尽是郁色,再不复幼时肆意无忧。
那把名为破晓的长刀本该是生辰礼物,如今却只是仓促送出,又成了沾血的凶器。
画面一转,他看见自己站在门前,对门内的人说:“那些账册有线索,我趁夜去探,很快回来。”
苏逸白抱着刀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抬眼,侧脸苍白又平静。
于是“他”又叮嘱道:“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