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和尚恰是觉仁名下弟子,叫作了执,跟随觉仁见过萧燕亭几次,于是径直将他领到寺后的一间石室前,道:“师父在石室里与几位高僧一同参悟密经,不一定见客,我先帮你通报。”
“有劳小师父。”
半晌,小和尚从石室里出来,请他进门。
萧燕亭走入这间山壁中凿出的石室,但见烛火通明,幽凉入骨。石室中唯一张天然石桌,十尺见方,桌上摆放着数卷经书与青灯一盏,桌下散布着几只老旧蒲团。
觉仁盘腿坐在蒲团上,烛光将他白眉白胡染金,更显佛相。见萧燕亭走进,他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是把脉的姿势。
萧燕亭在他身旁坐定,却不给手,开门见山道:“燕亭冒昧,敢问禅师,‘水蜻蜓’之事究竟是什么?”
觉仁一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萧燕亭道:“几日之前,家中莲池打捞出一具无名白骨,死于二十年前。莲花山庄里,从未死过外人,除了二十年前的水蜻蜓。”
觉仁平静地看着他:“你既已知道,白骨乃水蜻蜓,还有何困惑呢?”
“我想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对此事遮遮掩掩,莲花山庄,又是否背弃庄训做了不义之事?水蜻蜓,他是黑|道中人,为何会躲进莲花山庄?他因何事蒙难,又因何事悄然死去?还有……为什么,水蜻蜓的真相,会在无量寺里?”
觉仁听完这一长串疑问,神情依旧,只是问他:“这一切的答案,对你十分重要吗?”
“当然!江湖无义,便无江湖。”
觉仁久久凝望住他,眼中欣喜与悲悯交缠,终又归于平息。他探出手去,轻轻摩挲他的头,说道:
“孩子,此事牵连甚广,许多原委,请恕我无可奉告。我只能告诉你,莲花山庄在二十年前,并非像如今这样,只救济正道中人。那时,水蜻蜓逃往莲花山庄,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出路。”
萧燕亭愤然起身。
觉仁禅师在他心中,如高山巍峨,端正无私。可连他都三缄其口,不愿说出真相,那世间公道还能由谁主持?只觉青天朗日忽地黑了下来。
他乱说一气:“水蜻蜓是无量寺的人,对不对?他惹上仇家,逃到莲花山庄,你们怕他身份暴露,于是将他逼死。因你无量寺位高权重,我爹便伙同你们隐瞒了真相,是也不是?”
觉仁摇摇头,作出送客手势。
正当二人僵持之时,方才的小和尚突然急匆匆闯进,手里攥着一封信,慌忙呈给觉仁。
“住持请师父速往法堂议事!”
觉仁展信一看,神情陡然严肃。起身之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燕亭,终是叹息而去。
此时无量寺大雄宝殿中,乌泱泱跪满了信徒香客,香火缭绕,做法事的诵经声与敲钟声交叠,一片热闹景象。而大雄宝殿后的法堂之中,却鸦雀无声,以住持子净为首,众多高僧分立两旁,皆威严肃穆。
细观这些高僧,无不年迈,或与觉仁同辈,或与子净同辈。
待到觉仁出现,子净方才长舒一口气。
觉仁目光严峻,问道:“此事可真?”
子净道:“从身法来看,是他无疑。江湖中,没人再有那般精妙的轻功。”
“可是……可是……”
子净叹道:“他是来报仇的。”
“为何偏偏选在这时?”
“因为今年,又是一届金台论武。”
一阵邪风莫名而来,将觉仁手中的信纸吹落,飘到子净的灰色僧鞋之下。
信上写着:
好她个娇俏新嫁娘,
我水蜻蜓来与她成个双。
借贵寺山房好风光,
让我来夜夜做新郎。